十二月十八日,清晨六点,作战室的灯亮了一整夜。窗外的雨停了,玻璃上一层水汽,没人去抹。
长桌正中,压着三张纸条。一张一行字,来自三个地方。
伦敦那行:担保行连夜开会,黑崖明年一季的展期申请,没有通过。
新加坡那行:黑崖的交割账户昨夜转出一笔款,数目不大,去向是纽约。
东京那行:一家日资银行把黑崖的授信档案调进风控部,名目写的是例行年审。
三条线,讲的是同一件事。黑崖的钱,开始往外挪了。
呢三张纸,唔系一份情报,系三条线。伦敦嗰条,系担保行老朋友饭桌上漏出嚟。新加坡嗰条,系监控例行动作捕捉到。东京嗰条,系对方银行自己发嘅例行通知,畀分析员喺电邮堆度执返嚟。
七点,沈嘉仪从侧门上来,大衣没脱,先走到长墙前。她把手里第三张纸条钉上去,图钉按实,墙上四十六枚。
她把三行字看完,回身讲:“唔系逃资,系佢哋喺留后路。”
知远把一页纸推到她面前。纸上一张表,横栏分三天,竖栏分四路。
“d日定咗十二月廿一。”知远讲,“倒计时,三日。”
“头一格,廿一日早八点。”知远的手指点住第一行,“三间财经媒体同步收到创世纪第二笔授权签约的公告。盘未开,声先到。”
“第二格呢?”
“早九点,三家华资银团同步向黑崖的亚洲账房发履约通知,冻住杠杆通道。十一点,结算行收紧保证金折让。到午后,联合体按质押合同,公开回购被押的股票。”
沈嘉仪的手指一路落到最底一行。那一行是知远昨夜写落的:全程只做一个动作,收口,唔出手。
“发布会点配合?”
“十九日李生上台,讲技术,讲产能,一句唔提黑崖。”知远讲,“台下越安静,廿一日嘅履约通知就越响。”
“欧盟那边呢?”
“启明哥的反诉初裁,日程压在廿一。两份结果,前后脚到。”
沈嘉仪取出老花镜,戴上,把表又核了一遍。摘镜之后,只讲四个字:“粮草先算。”
知远翻开另一本册子。黑崖的保证金缺口标在左页:四千七百万美元。可动现金标在右页:折完汇率,不到一千九百万。中间那道缝,红笔画的。
“呢道缝,”知远讲,“佢自己填唔到。伦敦唔肯,纽约唔出,东京收档。三日之内,佢只剩一条路。”
“平仓。”沈嘉仪讲。
“平仓都要人接货。”知远把册子合上,“接货的人,上礼拜就坐定定等紧。”
他说的是银团之外的一批盘房,签约压在保密层,等的就是这一日。
九点半,山顶。
李家港坐在书房窗前,时刻表摊在膝头,看得很慢。
“黑崖如果唔认输呢?”他问。
“佢加唔到注。”知远答。
“如果佢唔喺股票上同你玩,另外开一张台呢?”
知远答不上来,望向母亲。
沈嘉仪讲:“呢条我答。佢会去汇率上搵。所以廿一之后,金管局那边,我亲自去坐。”
李家港把表折好,放在茶几上。
“可以。但记一句,收网收的是钱,唔系人。网眼留返一条缝,俾啲细户走。”
“细户走咗,盘面唔会踩踏。”沈嘉仪接得快,“呢条我落咗喺表入面。”
李家港点点头。他起身时,把自己那杯没动过的热茶推到她面前:“热的。”
她看了一眼,端起来,呷了一口。
临出门,他在门口停了一步。
“十九日上台的稿,启明写定未?”
“写好咗。”
“稿我睇过。尾嗰句,唔好俾人改。”
知远应了。电梯门合上,他才反应过来,父亲连稿都看过。
十点开市,黑崖果然偷步。三笔卖单压住创世纪的买价,一笔比一笔低。卖盘吃得很顺,吃到第三笔,对手盘的席位跳出来,正是知远上礼拜布下的户头。货,原价收;钱,锁进联合账户。账面上,黑崖回了一点血。实际上,那笔钱出了黑崖的户,再没机会出去。
知远在报表上打了个勾,没讲价。收盘结数,那个户头一共吃了六百二十万股,平均价压在低位,一分钱没让。
中环,午市收钟。
楚梦瑶的台里,导播在排十九日的直播流程。她把时段表划掉两格:“十九日只播发布会。廿一日的盘面,全部留位。”
副手问留几长。
她讲:“留到收市钟。”
副手走出门,她又把时段表拿回来,在廿一日的格子边多画一个箭头,写上三个字:盯大屏。
金管局十二楼的会客室,约谈排到下昼三点,一礼拜一场,排了四个礼拜。这一场轮到知远。对面的主事官员翻完材料,只问一句。
“廿一日之后,你们准备点做?”
“只收口,唔出手。”知远讲,“细户想走,我们放行。大额异动,即时报。”
官员把材料合上,在页边写了一行字,推回来。
知远低头看。写的是:随时联络。
出门口的时候,陪同的主任补一句:“另一边,约谈都排紧。”
哪一边,留给知远自己猜。
天黑前,沈嘉仪的车先落山。
日落之前,伦敦传回最后一组消息。
出资人的会议室在一间不挂牌的写字楼里。长桌对面坐两个人,一人面前一份文件,从头到尾没人翻开过。
“李氏的授权现金流,我们核过五年。”对面为首的讲,“年年上升,合约压到二〇二〇年之后。这种盘,我们只做对手,唔做朋友。”
“加注的窗口,只剩三日。”沃尔夫讲。
“所以你仲未听明。”对面的人起身收文件,“唔系加唔加,系值唔值。”
两个人走出门,会议室只剩沃尔夫和助理。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个下昼,起身只讲一句:“订返纽约的机。”
“唔返总部先?”
“返。”沃尔夫讲,“台,另开。”
晚机落地,纽约是十八日朝早。总部楼层一半黑着灯,走廊尽头,风控部的门缝底下还亮着。
助理问:“如果廿一日通不到,几时断臂?”
沃尔夫把外套挂上椅背。
“断臂系输一半。”他讲,“我唔想输一半。”
同一组消息传回作战室,是晚上八点。知远把它钉上长墙,钉在判词下面。墙上的纸片,到了四十七枚。
十点,盘房送来当日最后一页流水。有一行被红笔勾出:黑崖纽约账户,保证金向汇率关联衍生品划转,港汇远期,名义金额放大四十倍。
作战室安静下来。
一个年轻分析员先开口:“佢连家底都押埋落去?”
“押嘅唔系家底,系借嚟嘅命。”知远盯着那一行,“名义放大四十倍,保证金一穿,庄家直接收铺。佢赌嘅系,监管未到,港汇先跌。”
沈嘉仪站在长墙前,把那页流水看了很久。
“由得佢。”她讲,“网眼留嗰条缝,唔系俾佢走嘅。”
知远的手机跟着震了一下。三句话,来自山顶:
网收口,钱回来,人唔追。
知远看了两遍,回了两个字:收到。
长桌边几个年轻分析员都没走。有人把明日要发的履约通知又校了一遍版,有人把银团的联络名单贴在桌角。收市之后去哪里、圣诞怎么过,长桌上一个字都无。
知远把七十二个钟头划成格子,一格一个钟,贴上长墙最顶。最后一格空住,只写两个字:待定。
窗外,中环的灯一盏一盏暗下去。格子上,离廿一早八点,仲有五十七个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