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七日，华盛顿。雪落了整夜，国际贸易委员会大楼门前的台阶扫出一条黑路，铜门把手上还挂着霜。
337案终审听证，第四天。
七点五十分，李家港的车停在侧门。他没走贵宾通道，从正门台阶上去。门童看了他两眼，还是替他拉了门。
旁听席坐满了。行业记者来了三十几个，产业联盟的人占了半排，寰宇总部来了两位副总裁，坐姿很正。寰宇一排正中留着主位，哈特九点差五分才进来，大衣没脱，落座前朝旁听席望了一眼，视线在第一排最边上停了半秒，才收回去。
李家港坐在第一排最边的位子，深色大衣搭在膝头，手里没有一份文件。
史密斯坐在他斜后方，公文包里压着七组答辩书，书脊全部翻起了毛。四天里，他逐页对过三遍。
进法庭之前，楚梦瑶在安检口同他们会合过一次。她带了两个后生，机器一台都没让带进去。旁听席不许拍摄，她只带了笔。
九点整，开庭。
寰宇的主理律师站着收尾陈词，讲了四十分钟，核心一句话：七项专利，缺乏创造性，理应全部无效。他讲得不快，一句压一句，讲完，向主审官欠了欠身。
三天半，寰宇在程序上没输过一个回合。旁听席有人小声讲，这场官司，寰宇赢得体面。
李家港端起桌上的水，喝了一口，放下。
轮到交叉盘问。史密斯站起来，把寰宇新一代基站的测试报告举过头顶，翻到第三十七页。
同一页，引用李氏的4G标准必要专利，前后十七次。他讲，报告印了一百七十页，每一页页脚都印着寰宇的名字。用了一百七十页纸里十七次的东西，请解释，它怎么会无效？
寰宇律师起身反对。主审官摆了摆手，示意坐下。
寰宇律师落座之前，回头看了一眼己方那排。两位副总裁的坐姿，比先前歪了些。
十一点二十分，寰宇一方证人退席。主审官翻着日程表，抬头：应诉方还有证人要传吗？
史密斯刚要开口，书记员从侧门进来，把一张条子放上审判席。
主审官看完，抬眼：产业联盟理事会，申请追加一名证人。
旁听席起了一阵骚动。记者席上，有人已经在翻名录。
证人姓名？
凯瑟琳·罗斯。
寰宇那一排，两位副总裁同时站起，又同时坐下。
凯瑟琳从侧门进来。深灰套装，头发白了一半。她走过寰宇那排，步子不乱，有一位副总裁别开了脸。经过第一排的时候，她的视线同李家港碰了一下，两个人都放慢了半步，又各自走开。
旁听席后排，一个跑产业线十几年的老记者凑近同伴的耳朵：罗斯家的女儿。八二年，替她老爹盯过李家港的柜台。
同伴愣住：她来做什么？
老记者朝台上抬了抬下巴。他看着那个女人走上证人席，把手里的笔帽慢慢拧紧了。
产业联盟标准委员会理事。书记员念头衔，二〇〇九年起任职。
寰宇律师第二次起身：反对。证人与本案……
与涉案专利的标准地位相关。主审官打断，准予作证。
凯瑟琳站上证人席，把一只文件袋放上桌沿。
五份文件。她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寰宇仪器二〇一〇年到二〇一四年的年度内部纪要，经游说行转发给联盟三家成员。标题一年换一次。二〇一〇年，叫《关注》。二〇一二年，叫《应对》。到去年，八个字，遏制创世纪半导体。
法警把复印件一排一排分下去。分到主审官那一排，全场只剩下纸页翻动的声音。
头一份只有一段话，评估李氏标准地位的替代路径。凯瑟琳自己翻到最后一页，到了最后一份，话不写了，直接列单。专利、客户、设备，三道闸，一道一道关。
附件呢？主审官问。
一份运货清单。FG代号，德州光刻机工厂，十一笔，跨三年。每一笔出货之后一两个月，国会就有一次出口管制的听证，或者动议。
日期都对得上？
十一次。她讲，次次都对得上。
寰宇律师这回站得慢了半拍，只要求说明文件来源，语气短了一截。
按联盟合规程序，发到我办公室的公务邮箱。凯瑟琳讲，我留了底。发出这些文件的人，昨天还在贵司领薪水。
证人反对寰宇的立场，出于什么动机？
我父亲教过我，看一家公司，先看它的账。她把文件袋口折好，这一次，账对不上。
寰宇律师坐回去，椅子腿在地毯上蹭了一声。
联盟那半排，有人低下头，去看自己的手。五份纪要，收件人里有他们。
旁听席没人出声。有记者的笔停在半空，有人把写好的导语整段划掉。三十几个人的大法庭，静得听见暖气片里的水声。没人喝彩，也没人拍桌。沉默比什么声音都重。
李家港坐在原位，两只手交叠在大衣上。京都那一晚的话，隔着一个太平洋，回来了。证据要有人才算数。冈本走了，那张纸剩半张嘴。
现在，有人开口了。
他抬手，把大衣边角抚平，脊背靠回椅背。史密斯从公文包里抽出答辩书第七组，翻到附录，添了一行证物编号。
主审官敲了一下槌：证物，列入。
寰宇律师请求对追加证人的程序复议。主审官翻过一页日历：复议，同结案陈词一并放在下星期一。
旁听席最后一排，楚梦瑶把笔记本合上，指尖在封皮上按了一下。
三个月前，一个匿名邮箱找到她，附了一页运货代码表。她把地址存了档，一个字没回。鱼饵落了水，她不急。那页代码表，她只解开了一半。
现在，剩下一半，也有了主。那个邮箱地址，头一个字母是K。
十二点四十分，休庭。
走廊里，寰宇的律师团围着委托人低声解释着什么，一份文件在几只手里传来传去。哈特站着听完，摘下眼镜，用衣角擦了一遍，重新戴上。
从现在起，你们所不再代理寰宇的任何案件。他讲，费用照结，今天结清。
主理律师张了张口：哈特先生，还有最后一轮陈词……
不用了。哈特把眼镜装进外套内袋，法庭这条路，到此为止。让市场说话。
律师团站在原地。两位副总裁对望一眼，接不上话。走廊尽头的玻璃门外，雪又落起来了。
寰宇那两位副总裁从侧门先走了。有一位经过旁听席出口，把胸前的访客牌摘下来，攥在手心。
走廊另一头，楚梦瑶靠着窗台，给台里发了三行字。第二来源，有了。十一笔那组，做成专题，排下周一。片名用《断链》第八集，一秒不改。
发完，她把手机收进大衣口袋，人留在原地，背挺直了。
李家港走到电梯口，回了一次头。隔着半个走廊，两个人对望一眼。他点了下头，先走了。
电梯门要合上的时候，走廊那头，哈特的声音穿过人群过来。
李先生。
李家港按住开门键。
哈特走近两步，停在一步之外：楼下咖啡厅。借你一杯茶的时间。
李家港看了他两秒，手插回大衣口袋，指腹碰着那块停走的电子表。
他讲，茶钱我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