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傍晚落下來的。華盛頓前兩天的雪化了半日,入夜變了雨,密密地敲著窗。
李家港住的還是那間房。桌上攤著明天要穿的深色西裝,袖口一塊雪水漬沒干透。史密斯來過一趟,把流程講了一遍︰九點開庭,宣判十一分鐘,全球的鏡頭都對著那棟樓。講完他站在門口,又補了一句︰散庭之後,十點前必須離開酒店。記者會把大堂坐滿。
李家港點頭,送他出門。房門合上,屋里只剩雨聲。
他一個人坐著,把電子表從內袋摸出來,擱在台燈底下。表停在三點十幾,裂開的玻璃映著燈,秒針的位置一格沒動。
電話響,視頻接通。方潔瑛在老宅書房,身後牆上掛著半幅沒畫完的紫荊。
香港沒落雨。她講,你那邊呢?
下了。李家港講,雪變的。
衫夠不夠厚。
她端起茶,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知夏白天來過,帶了一盒杏仁餅。他講,上海那邊華光一號這個月滿產,良率比上個月又高半個點。
曉得了。
啟明下個月擺酒。請柬印好了,燙金的,我讓嘉儀放一份在你行李里。她把話講慢了,望進鏡頭,家港,四十年前那個晚上,也是這樣的雨。
李家港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窗外的雨聲密起來,一陣蓋過一陣。
畫還在畫?他問。
在畫。方潔瑛講,畫你十八歲那張收音機的圖紙,裱好框,等你回來掛。
睡吧。她講,明天記得把頭發梳齊。全香港都在等這一句。
第一個電話掛了。第二個進來,是楚夢瑤,背景音里有剪輯機嗒嗒的走帶聲。
李生,《斷鏈》剪出來了。她講得快,最後兩分鐘空著,留給你明早。
要是不出鏡呢?
那我用錄音,配一九七八年的畫面。她講,那場雨我記在本子第一頁,寫了四十年,正好接到今晚這一場。獎杯還在你那兒替我收著。明天這個結局,比獎杯重。
你這盤算,打了四十年。
知己難逢。她講,我去盯最後一遍混音。李生,晚安。
第三個,沈嘉儀。她那邊是作戰室,燈全亮著,屏幕的光映在臉上。
倉位全部收攏,對沖單昨夜埋好。她講,裁決一出,盤面想興風浪,也掀不起來。你只管听結果。
辛苦。
別怕,我在。她把這四個字講得很慢,開庭那一刻,我守著直播。
三通電話打完,短信接連進來。知遠的短信︰香港收盤,風平浪靜。媽的位置,我頂得上。上海那條是阿強的口氣︰華光今晚照常點燈,等你回來驗收。
李家港把手機扣在桌上,電子表拿回掌心,翻過來看了看底殼。底殼上有幾道舊劃痕,是跪在矮凳上那晚磕的。
雨聲里,一九七八年那個晚上翻上來。也是這樣的雨,敲著鐵皮頂棚。他跪在矮凳上裝完最後一顆零件,福伯在門外收傘。那晚,這塊表剛停。
又是一場暴雨。他講給自己听。
他和衣躺下,台燈留著。雨敲了一夜窗。
凌晨五點四十分,電話響。史密斯的聲音啞著,一個字趕一個字。
李先生,裁決書五點二十送達雙方律師。密封件,副本在我們手上。
七項涉案專利,全部有效。史密斯一句一句念,寰宇主張的七項侵權,六項成立,一項部分成立。設備禁令申請,駁回。賠償,兩億三千萬美元。
繼續。
紙頁翻動的聲音。第十九頁,法官附了一頁專利族譜。涉案七項往上溯,源頭第一項,二 九年北電網絡專利包,第六千二百一十七號。法官在頁邊批了一行小字︰爭議的起點,在七年前那張收購桌上。
李家港坐起來,擰亮台燈。
七年前,全球都在甩賣資產。史密斯講,人家買的是報表,你們買下的是族譜的第一頁。
是收購部連夜畫的一張單。李家港講,七行字,第一行就是它。
李先生,這十九頁紙,我念了一夜。史密斯在電話那頭笑出聲,這一頁,我念了三遍。
八點,酒店大堂。創世紀一方二十幾個人到齊,深色西裝,列在電梯口。史密斯把副本復印件一頁頁發下去。一個年輕律師翻到第十九頁,抬頭喊了一聲,半隊人圍攏過去,那頁紙在眾人手里傳了一圈,又傳回來,紙邊已經起了毛。角落里兩個住店客人探頭看熱鬧,侍應生推著行李車放慢了輪子。
大堂門外,聞訊趕來的記者已經排到旋轉門口,攝像機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。史密斯低聲吩咐︰結果在大堂講,房間不進。
九點整,法庭。法官念到全部有效四個字,旁听席上那排青苗計劃出身的年輕工程師,一個個把腰挺直,有人把胸口的工牌翻出來,攥進手心。被告席後排,哈特穿著深灰西裝坐到宣判結束,散庭時偏從正門出來,在台階上同李家港錯身而過。
二月,上海。哈特講。
產線我開給你看。李家港講。
哈特下樓,鑽進雨里。走廊盡頭閃光燈連成一片,提問擠成一團。史密斯站在台階上,只講了一句︰
裁決書全文公開。請各位看第十九頁。
當晚,全球財經網站的頭條是同一件事。寰宇的聲明下午四點掛出來,兩百來字,最後一行︰法庭的結論,不改變市場的現實。
李家港看完,把平板扣在桌上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沈嘉儀發來一張照片︰老宅飯廳桌上,一份燙金請柬擺得端正,啟明的名字印在正中,日子圈了紅圈。照片後面跟著四個字︰回來喝喜酒。
李家港回︰訂最早一班。
楚夢瑤也發來一條︰《斷鏈》結尾,我剪了今晚這場雨。殺青,等你回來。
放下手機,窗外雨停了,街面濕亮,映著一路路燈。他把電子表從內袋摸出來,擱在窗台上听了听,又揣回去,貼著心口那一格。
行李箱攤開在床上。他把深色西裝疊好放進最上層,袖口那圈雪水漬,已經干成一道淺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