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围主家席，福伯坐得最稳。老人耳朵背了，眼不背，远远望着那只黑框，跟身边的阿姐讲：四十年前，这里漏水。
系你讲的，饮茶。阿姐给他斟茶，饮茶。
华盛顿的裁决书回来第三十九日，启明摆酒。
三月的香港落了半日细雨，入夜停了。山顶老宅的草坪上搭起白色帐棚，灯串沿着栏杆一路亮上去。圆桌摆了二十四围，知客簿上，一半名字姓李，一半来自深圳石岩厂。
主墙正中，挂住一只黑框。玻璃后面，十九页英文纸一页页排得整齐，框底一条铜牌：国际贸易委员会，第337号案，终裁。
宾客入席，绕着那只框行。有举起手机影相的，有凑近读页脚小字的。石岩厂来的几个后生围了半圈，一个讲：打输打赢都好，判决书挂人屋企，头一次见。
屋主娶老婆，佢话了算。另一个答。
新郎企在棚口迎宾。李启明，黑色西装，胸口别一朵紫荆。阿强捏住他手臂打量两眼：你老豆当年娶你阿妈，酒席摆喺厂饭堂，八围。
听妈讲过。启明笑，话你饮到钻台底。
我扶的是台。阿强纠正，台钻，我无钻。
棚角，楚梦瑶一个人坐，没带摄制组，只摊开一本硬皮簿。她笔停一停，写一行，抬眼望一望棚顶的灯串。方洁瑛端着茶过来，她把簿合上：今夜我不记新闻，记喜事。
新娘敬茶敬到第三围。姑娘是内地来的人工智能科学家，二〇〇八年危机项目组里认识启明，相识八年，话唔多，斟茶的手很稳。方洁瑛接了茶，喝了半杯，把腕上一只旧玉镯褪下来，套进她手里：李家规矩，茶要饮，镯要戴。日子是你自己的。
七点整，灯暗。司仪请主家致辞。
李家港从主位起身，没拿话筒，先望住墙上那只黑框。
这张纸，是启明叫挂的。他讲，律师问我，喜宴挂裁决书，恐怕不吉利。我问他，你讲的是钱，我讲的是路。
棚下静了。
启明出世那年，我在厂房弯腰装收音机。他三岁拆烂我的万用表，十五岁写信问我，中国人是什么样子。今日他成家，我只有一句。他把话放慢，你不必成为我。你走你的路。但李家的人，不管行到多远，根在这里。
他抬手，先指那只框，再指脚下的草坪。
这里以前是铁皮厂房。四十年前落大雨，顶棚漏水，我跪在矮凳上装零件。今日漏水的地方，摆着你的喜酒。他举起杯，各位，饮胜。
二十四围同时起身，杯盏碰成一片。福伯的杯举到一半，阿姐扶住他手肘。楚梦瑶没起身，笔在本子上飞快走了一行，才举杯。
石岩厂那一桌，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把杯举到最高。他叫周海生，二线线长，提前一日飞香港，行李里背住一件用气泡纸裹了三层的东西。
敬酒敬到第六围，周海生挤到主家位，双手把东西递上去。
师傅，二线四百几个人凑钱裱的。
气泡纸拆开，一只相框。相里是石岩厂二线，传送带前站满蓝色工衣，横额一行字：第一百万台，一班好。相框背后密密麻麻，全是签名。
0716唔喺度那三年，教我落锡，教我验板，教我顶住唔签字。周海生把相框举高一点，四百几个人托我问一句，几时返嚟开新课。
启明把相框接住，捧了两秒，转身交给方洁瑛：妈，挂去裁决书旁边。
满棚笑声里，一个声音从香槟塔那边插进来。
好兴致。
众人回头。塔侧站着一个高个子白人男人，灰西装，没打领带，手里一只空杯。知远放下筷子，已经站到了父亲侧后半步。
詹姆斯·沃尔夫。男人把名片抽出来，摆上桌布，用杯底压住，推过去，恭喜。华盛顿那十九页，我让三个律师读了一晚。
李家港望着那张名片，没伸手。
李先生，我只讲一句。沃尔夫把空杯放低，等你们的股价再跌一半，我来抄底。
棚里的笑声停了。邻桌的筷子停在半空，石岩厂那桌齐齐站起半截。
李家港拎起酒瓶，把沃尔夫面前那只空杯斟满，推回去。
喜酒，饮咗先讲。
沃尔夫低头看那杯酒，看了三秒，端起来，一饮而尽。他放杯的时候，目光在墙上那只黑框停了一停。
这份判决书，裱得不错。他退开半步，可惜，市场不颁奖。
市场也不请人饮喜酒。李家港讲，你今日来了。
沃尔夫笑了一声，端起那只空杯朝主家席虚虚一敬，转身从侧门出去。走到门口，他停了停，没回头。
台，我另开了一张。
背影没入夜色。名片留在杯底下面，没人去碰。
要派人查他住哪间酒店吗？知远压低声。
唔使。李家港坐返主位，他讲过，市场只尊重赢家。肯来饮喜酒的，即系仲当自己未输。
沈嘉仪把那张名片翻过来，背面空白。她从手袋摸出笔，写了一行小字，再把名片原样压回杯底。
写的是：等他来。
蜜月第三天，夜里十一点，山顶书房的传真机响了。
李家港披衣起身。纸吐出来，两页，英文。寰宇仪器，联合三家设备商，致创世纪集团：贵司申报进口的十七台制程设备，出口许可申请即时冻结，复审期无限期。
附页一张清单。第一行，涂胶显影机；第三行，量产刻蚀；第七行，光刻胶配送系统。末尾一行小字：复审期间，相关维修件与耗材，一并暂缓。
他把两页纸看完，就着台灯再看一遍第二页，抽出笔，在第七行画了个圈。
他拨去深圳，响到第五声，通了。
启明的声音隔着时差，很轻，咁夜。
一封传真，十点半到你深圳办公室。你同阿强一齐睇。李家港把话讲得很平，睇完，画个圈，第七行。
第七行。启明重复了一遍。那头静了两秒，传来拉链的声音。爸，我的电脑带咗。
我知道。你妈教的，出远门，家当随身。李家港顿了顿，补了半句，睇完先讲。急事慢做，输过的人才知道慢的好处。
挂了线，他把两页传真对齐摆上书桌，镇纸压住纸角。镇纸旁边，是婚礼那日的全家福。
同一刻，深圳石岩厂行政楼，传真机也响了。值夜的科员跑过去，捡起第一页，只望到抬头一行黑体字，转身就往值班房跑，走廊的灯一盏一盏被他跑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