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七年一月十五日,凌晨四点五十分。养和医院,十一楼走廊。
灯只开了一半。产房门口的长椅上,启明坐着,西装外套搭在膝头。他昨夜十一点从深圳飞回来,行李箱立在墙边,没有开。箱侧贴着半张石岩厂的设备标签,撕剩一角。
走廊的窗对着山道,天未亮,路灯一盏一盏排下去。
手机在椅面上震。屏幕亮起,知远两个字,底下两行短讯。
【收沽空盘嗰几个户头,又多咗三个。】
【妈话,等佢哋跳高些。】
启明看完,摁灭,把手机翻扣在椅面上。
方洁瑛拎着保温壶从电梯口过来,把壶放在他手边。
饮啖汤先。她说,你两日冇合过眼,眼都熬红了。
唔饿。
你阿爸当年等你出世,都系企喺产房外面。方洁瑛拧开壶盖,企同坐,一样等。饮咗佢。
启明接过来,喝了两口。猪骨汤,还热。
方洁瑛在他另一边坐下。走廊尽头,产房的灯还亮着,门口的电子屏停在手术中三个字上。
四十年前,她忽然开口,你爸企在广华医院产房外面,就系这样坐法。那时连的士钱都数着。
他同我讲过。启明说,说你出世那天,他在医院门口买了一支汽水,背着你回家,走了整个钟。
你出世时还小,不记得。方洁瑛笑,你阿爸站在那里,站了一晚。
他捧着壶,指头贴着壶身的温度。楼梯间有人落楼,脚步声一下一下,远了。
五点半,走廊尽头电梯响。李家港出来,呢子大衣没扣,手里一只旧布袋。袋口松开一半,鸡蛋用旧报纸垫着,鸭脷洲街市买的,方洁瑛凌晨去排的队。
他在启明旁边坐下,没问进展,只把大衣下摆拢了拢。
走廊另一头,护士站的灯亮着,有纸页翻动的声音。
长椅另一端,椅面上放着一包没拆的面包。启明清早在机场买的,一直没动。
六点十分,产房的门开了。
护士探出身,摘下口罩:李启明家属?
启明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声。
母女平安。护士说,女孩,六斤四两。
启明企在原地,隔了两秒。
多谢。他说。声音哑了。
护士是个年轻姑娘,认出了身后的人,握笔的手停了停:李……李先生也来了?
佢系阿爷。方洁瑛说。
姑娘怔了怔,看看病房的方向,又看看这位老人,把恭喜两个字讲得特别响,转身进去补记了一笔。出来时多讲了一句:我爸妈用的手机,是创世纪的。
李家港朝她点一下头。
七点,病房。
晨光从百叶帘的缝里漏进来,落在床尾。婴儿裹在白毡里,睡得沉。启明的妻子靠在床头,脸色白,腕上戴着方洁瑛那只旧玉镯。
病房门口多了一篮花。石岩厂二线寄来的,卡片上一行字:恭喜师傅添丁。落款是四百几个签名,挤在一起,小得看不清。
方洁瑛从布袋里取出一只玻璃瓶,猪脚姜,昨夜炖的。她摆在床头柜上:李家规矩,添丁,姜醋要够分街坊。
似你。她凑近看了,说。
似边度?启明问。
眉眼。方洁瑛说,四十年前,有人企喺产房外面,都系咁样唔敢掂。
窗边,李家港接了一句:嗰年连姜醋都买唔起。福伯去街市赊咗两斤,赊到八月十五回头还。
方洁瑛笑:宜家成船都买得起。
唔同。李家港摇头,嗰两斤,咸啲。
启明抱起女儿,走到他面前,弯下腰。
李家港先把手在裤腿上擦了两下,才伸出去。婴儿落进他臂弯,轻得像一叠纸。
托住个头。方洁瑛在旁边讲。
他应了一声,手肘抬高半寸。婴儿咂了咂嘴,睡得沉。小拳头收拢,指头一点点大。他把毡子的角掖好,掖了两次。
名字定了?护士进来,拿着写牌的笔。
明心。启明说,明天的明,初心的心。
护士写好,挂上床尾。
李家港盯着那两个字。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。他摘下来,用大衣衣角擦,戴回去,再看。
点解拣呢两个字?他问。
启明望着床尾的牌:爷爷当年同你讲,启明星,系天最黑嗰阵最亮。他停了停,我谂,灯会着,系因为心明。留个名畀佢,记住呢样。
好名。李家港说。声气比平时慢了半拍。
他低头看着臂弯,抬起另一只手,用袖口在眼角按了按,把脸转向窗外。维港刚亮,天灰白。
爷爷四十年前……启明开口。
你以后同佢讲。李家港打断他,你阿爷呢世人,乜嘢都赢过,乜嘢都输过。今日呢样,最贵。
八点过后,病房的电视开着,晨间新闻。播到一半,画面切了。
主播的语速快起来:华盛顿消息,美国商务部确认,对创世纪集团的设备出口禁令,香港时间今晨零时正式生效。涉及制程设备十七台,维修件与耗材一并断供。寰宇仪器cEo哈特随后召开发布会……
镜头切去华盛顿。发布厅里闪光灯连成一片。哈特站定,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:
没有我们的机器,他们的芯片,连砂都刻不进硅片。
病房静了。
走廊上,两个夜班护士停在门口,隔着玻璃望进来,体温计还捏在手里。
方洁瑛伸手,把音量拧小。电视里只剩画面,记者的手臂举成一片森林。
画面转去芝加哥。三间设备商开市齐跌,主播把数字念得很快,念到创世纪三个字,停了半秒,跳去了天气预报。
婴儿在毡里睡。小拳头攥紧,又松开。
李家港把孙女放回毡里,动作放得很轻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电视,听完了后半段。
启明低声。
听晒了。李家港说。
他从大衣内袋摸出手机,拨深圳。通了,那头很吵,全是机器声。
阿强。禁令生效了。你嗰边,点?
等紧你句嘢。阿强的声音混着风,全厂晨会停咗两分钟,就等呢条线。十七台旧机,六台切了备用,剩低十一台,今明两日切完。华光二号,试跑第九日,无大碍。知夏嗰边,第十四批胶,耐刻蚀嗰层,过了,均匀性仲差半层。最后嗰半层,佢唔肯报期,净系话,快了。现货嗰批锁死,够撑到新胶上机。
产线停过未?
一秒都未停过。阿强说,你嗰句嘢贴喺饭堂门口,四百几个人日日望住。仲有,何生今朝传真到厂,董事会嗰六个亿,批了,礼拜五到账。佢喺尾度添咗一句:机器早一日,洞浅一日。
出入货走侧门。李家港说,呢几日,唔使畀人围住影。
知。不过今晚有班后生,自己喺饭堂门口挂咗条横额,我没拆。
写乜?
断得断,造唔断。
李家港望着窗外。一艘渡轮开出去,在灰白的海面上拖出一条水线。
横额由佢。他说,切完嗰日,逐台报我。
电话收线。启明指着电视:哈特呢句,今晚全香港都会记得。
叫人录低。李家港说,逐个字录。
录来做乜?
留起。李家港把手机放回内袋,听日之后,有用。
方洁瑛把婴儿抱起,掂了掂,递到启明手里:你抱。闺女出世,老豆企喺度睇电视,成何体统。
启明接过女儿。电视还在播,镜头扫过寰宇的发布厅,扫过一片举起来的录音笔。
窗帘缝里那道光落在毡子上。他把女儿抱高半寸,让她照到晨光。
明心。他说,睇清楚呢个人。呢一仗,系爸爸要替你打赢的。
婴儿闭着眼。一只小手从毡子里伸出来,攥住了他的一根手指。
窗前,李家港背着身。大衣口袋里,那块停走的电子表贴着掌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