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七年一月十六日，清晨六点二十分。石岩厂行政楼顶层。
李家港的电话开着免提，摊在桌面上。那头是阿强，背后有机台排气的声音，一下一下，很匀。
一号机，切完，五点零六。二号机，五点十一。阿强报得很慢，一台一个时刻，像点名，十六号机，凌晨三点五十八，切完。十七台，齐。
产线呢？
一秒都未停过。阿强讲，夜班饭堂加了宵夜，早班c线嘅良率刚出，比琴日仲高零点一个点。华光二号，试跑第十日，无事。
原定几时切完？
旧计划写明今明两日。阿强顿了顿，早咗一日。
横额仲挂住？
挂住。落夜班嘅人行过，有人伸手掂一下，再行。冇人讲嘢。
仲有一样。阿强讲，早班打卡，琴日请假嗰几个，自己返咗嚟。饭堂门口，有人喺横额底下加咗一行字。
乜嘢字？
机器断得，人断唔得。
李家港望向窗外。天灰白，东边压着一线红。
逐台嘅收工时刻记低，同华光一号嘅验收单钉埋一齐。他讲，呢份名单，留起。
桌角压着另一份归档单，启明昨夜发来的。哈特发布会原声录像，四十一秒，亚洲电视的库存编号写在页脚。他在编号旁批了一个字：存。
昨夜守在厂门口的记者有七八个，今早散了一半。剩返三个，企喺斜路对面，影紧货柜车出场。公关部来请示回应口径，李家港只回八个字：唔使回应，照常出货。
七点半，会议室。
老麦把重盘的数报了，写在黑板左边。
维修件，现货清点完，撑四个月零十一天。耗材最紧嗰样系光刻胶，现货加锁死嗰批，六个半月。
曙光二十六条产线，九条食冻结名单。备货分三级：一级保华光，二级保c线，三级嘅，用一日，算一日。
启明坐在长桌另一头，面前一份文件，曙光半导体二〇一七年度扩产计划。三条新线，设备订金排到下半年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，签了日期，又写两个字：缓建。
三条新线，暂缓。他抬头，同供应商讲，唔系取消，系推迟。违约金照付，一分唔少。
老麦抬起头：三份合同嘅违约金，加埋两个几千万。
启明讲，呢个时候，信誉买唔返。
仲有，他把本子翻过一页，两家海外手机客户今早来函，问交期改唔改。回复照我讲嘅写：片价一分都唔加，交期一日都唔郁。
李家港没插话，等他签完才开口：缓建腾出嘅尾款，划两个户口。华光二号划一个，曦光嗰边另开一个。专款专用，唔入集团大账。
免提里，香港插进来。何锦棠的声气，慢慢。
家港，董事会今早加开咗个短会。他咳了一声，三年前，烧钱无底洞五个字，系我写落会议记录嘅。今日我喺后面加咗三个字：值得烧。新线缓建腾出嗰九个亿，全数划过去。
何生，六亿前日已经批咗。
我知道，呢个系加码。何锦棠讲，洞一日唔填平，我一日唔收笔。
会议室最尾那张椅空着。林知夏没来，人在二厂机房，白板上留了一行字：第十五批胶，今夜上机。第十四批差嗰半层均匀性，佢话搵到错喺边。佢留低嘅八个后生，三日冇落过楼。
电视哑着，屏幕下角滚过一条财经快讯。老麦顺手按开了音量。
欧洲多国电力企业近日密集接触亚洲储能供应商。分析指，设备禁令令下游客户重新评估供应链风险，磷酸铁锂储能电站询盘量，过去三日激增……
凤凰能源的电话跟着进来。沈嘉仪的短讯同一分钟到，三行。
【欧洲两单，中东一单，意向书今日到，合计四十七亿。】
【客户要求看大屿山嗰座电站三年嘅运行数据，已发。】
【储能产线可以加一班。呢啲钱，养得起你嘅机器。】
李家港看完整屏，把手机推到桌子中间，让每个人都看清。
寰宇断我们嘅设备，我哋用电池，养自己嘅光刻机。他讲，储能嗰边多赚每一个仙，都划入嗰两个户口。班，即刻加。意向书逐份都签，价钱让一步都得，市场唔系咁抢嘅。
有人低低笑了一声，又收住。老麦在本子上添了一行，写完，又在那个字底下画了条线。
中午，养和医院。
明心出世第二日。方洁瑛拎着两瓶姜醋上来，讲李家的规矩，头一个礼拜，产妇汤水唔可以断。
启明抱着女儿，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。维港在玻璃外面，天光落在毡子上。
明心，他把女儿举高半寸，爷爷四十年前，从一无所有开始。宜家，爷爷乜嘢都有。
李家港站在旁边，看了孙女一阵。毡子里，婴儿睡得沉，一只小手摊开着，掌心朝上。
你爸爸呃你。他讲，爷爷唔系乜嘢都有。
启明回头。
仲差一样。李家港伸出手，用指背碰了碰毡角，攞唔到，就自己造。造出嚟嗰日，先算齐。
方洁瑛拧壶盖的手停了停，又拧紧，把壶递给护工。她走过来，凑近毡子，声气放得很低：明心，睇住呢个海。你阿爷后生嗰年，喺对岸睇嘅，系同一片水。
一家人对着窗口站了一阵。护工收壶的动静响了响，又轻下去。楼下马路上，一辆采访车驶过，车身印着台标。
夜里九点，山顶。
书房亮着灯。桌上摊着今日几份报纸，头版齐齐都是哈特那句话，黑体，加粗。李家港一页没翻，由它摊开。
知远的电话进来，那头很静，是交易室收了市的静。
爸。黑崖嗰批人，出手了。知远讲，前日三个户头，今日七个。开曼两只壳，一只挂喺瑞士私人银行名下，仲有一只，绕经新加坡。
仓位？
未过临界。但建仓手法同三年前一样，溢价收沽空盘，专拣成交量最薄嗰几个时段落单。仲有一样，妈喺汇丰嗰边备咗一注钱。佢话，嗰笔钱几时收、点样收，佢话事。
你妈点讲？
电话那头有翻纸的声音。
妈话，马甲换得几深都好，下单路径系同一条。叫唔好惊动佢哋，等佢哋建够数。佢仲画咗张图畀我，七个户头，三层数。最底嗰层，影影绰绰，唔似得私人嘅钱。
启明在座，问：今次几大？
照旧例推，两个亿美金起步。知远翻过一页，佢哋买嘅唔止创世纪，仲有凤凰能源。
书房静了。窗外，维港的灯一层一层亮上去。
爸，打唔打？
李家港起身，走到白板前。角落还留着那个一月十五，断供日，应验了。他把它擦干净，写上新的一行：华光二号，十二月十六。
笔帽按回去。
唔打。他讲，开闸，畀佢哋入。入够数，逐个户头报我。
仲有，他补了一句，今次唔同上次。上次做空，佢哋做我们一间公司；今次，佢哋做紧成条产业链。链条断一日，佢哋个仓就重一日。
知远应了。收线前补半句：妈仲有句口癖，等佢哋跳高些。
李家港笑了一声，很轻。
呢句嘢，他讲，佢讲咗三十几年。
窗外一艘夜航渡轮开出去，海面拖出一条水线。桌角，那块停走的电子表搁在归档单上，表面朝上，映着台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