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七年一月二十日,星期五,清晨七点。中环,皇后大道中,港湾投资的新办公室。
新址上礼拜才批下来。地板还空着,纸皮箱沿墙排开,三只没拆。旧办公室在上环,一张交易台,四个人。今日开始,港湾投资挂回自己块招牌,沈知远的名片,头衔一栏只印三个字:管理人。
他前夜从纽约落机。调令上礼拜签的,纽约的席位交给他带出来的团队,他自己一只行李箱飞回来。时差未倒,眼下青了一片。
桌上只摆了一部电脑,屏幕开着七个户头的持仓表,数字几秒跳一次。
手机响。七点整,妈妈的三句话,十年没断过。
【七个户头,六个过了八成五,开曼嗰只今晚够数。】
【凤凰的沽空盘三日加了一千二百万股,借券源头揾到了,老对手。】
【唔好同佢哋斗快。锁货源,等交割。】
知远把第三句抄进本子。本子前头已经抄了二十几行,每行后面留一个空格,空格用来填两个字。
八点半,李家港的电话进来。
讲数。
七个户头,六个建到八成五,开曼壳两只,加起来两个几亿美金。知远报得快,凤凰能源的沽空,三日加了一千二百万股。
借券边度来?
问咗三间券商,货源绕了两手,尽头系一间欧洲老牌投行的亚太簿。知远停了半拍,三年前黑崖借货,都系呢间行。
电话那头隔了一拍。背景里有楼梯间的回声,李家港在行路。
你妈点讲?
锁货源,等交割。
照做。李家港讲,仲有一样,锂嗰边,你亲自落去睇一次。矿同盐湖,两头皮都要摸过。盘面交得出数,货交唔出,一样系纸。
下个月去珀斯。
收线。知远拉开第二只纸皮箱,里面是港湾的旧档案,最底一份,二〇一五年珀斯锂矿的交割文件。他二十岁那年,头一单独立操盘。文件边角磨圆了,是他自己翻的。
矿的数他背得出:珀斯矿去年出锂精矿四万二千吨,长协客户锁走七成,价钱签到二〇一九;青藏盐湖,碳酸锂成本每吨四千八,上月刚转量产。
市面流通的现货,一日薄过一日。
十点半,港股开市。恒指低开两百点,凤凰能源逆市高开,中午收升百分之一点二。外电快讯写:禁令之下,这只股票的货源,比它的股价更难买。
电池级碳酸锂的现货价,礼拜一每吨六万四,今朝中午报价六万九。四日,升了百分之八。
下昼,凤凰能源的运营总监来电:欧洲两单储能意向书转正式合同,印度加多一单。知远应了,在备忘上写两行:产能加一班;锂精矿自用优先,外售减半。
接着他做了两件事。第一件,替长协客户托管的借券,分三批召回,函件下午发出,最后一批的召回日,落在三月交割周。第二件,凤凰能源登记处新托管的股票,全部转入长仓,一张都不外借。
三点过,第一通电话打到办公室,是个相熟的中人,声气很客气:沈生,借批货周转?价钱好倾。
不借。
加三厘。
唔系钱的问题。知远讲,货在我手。
电话收了。五点半前,第二通进来,开价加五厘,他答了同一句。第三通没打电话,改发电邮,落款是一家他没见过的基金,邮件只有一句:三月之后,货主未必系你。
知远把邮件打印出来,钉在七张纸旁边。
六点,结算行的对账单传真到。他把七个户头的资金路径铺在地板上,一个户头一张纸。
表层的钱,开曼两只壳,一只经新加坡绕;中层的钱,瑞士私人银行,户名是信托;最底嗰层,每笔资金都从一间海湾国家的托管行过数,结算行走的是主权基金惯用嗰条子行。
妈妈画过的那张三层图,最底一层,他拆开了。
红笔圈住一笂数:昨日恒指跌三百点,嗰层户口蚀住加仓。不追价,不止损,单都下喺交割最远嗰个月份。
他在报告的末行写:呢笔钱,唔图赚。写完,又添半句:只计时间。
六点五十,沈嘉仪来。米色大衣没脱,手里一只牛皮纸袋。她把纸袋放在桌面,没坐。
一九八三年,港元危机,我的操盘底稿。她讲,原稿,复印本都不给。
知远抽出来。第一页的页脚,一行铅笔字,两个英文字:All in。那手字,同每日清晨七点短讯里的字,出自同一支笔。
嗰年我廿九岁。沈嘉仪走到窗前,维港的灯刚亮,落注之前,我数过身家。输光咗,仲有份工。
你而家数过未?她问。
数过。知远讲,输光咗,返华尔街,从头再来。
沈嘉仪摇一下头。
唔够好。她讲,猎手唔可以留退路。留了退路,落注嗰阵,手会软。
知远把底稿翻过一页。第二页页脚另有一行小字:盘可以输,货不能失。
他合上文件夹,放回纸袋,袋口折了两折,递回去。沈嘉仪伸手按住袋口,把纸袋推回台面中间。
留低。她讲,收网嗰日,你自己再睇一次。
走到门口,她停了停:借券召回最后一批,你拣喺交割周。
三月的货,好借不好还。知远讲。
沈嘉仪点一下头,拉开门。跳得够高了。
夜里九点,办公室只剩他一个。李家港的电话进来,那头很静。
主权嗰层,拆到了?
拆到了。托管行过数,子行开在多哈。知远讲,资金不设上限,条款里写明,十年内不考核回报。
听筒里有翻台历的声气。窗外一声船鸣,拖得很长。
斗钱,我哋斗唔过佢。李家港讲,佢等得起十年。我哋唔使等。
三月十六,佢哋要交货。知远讲。
妥了。李家港讲,货嗰头我帮你看住。盘嗰头,你同你妈,唔准失手。
收线。知远把台历翻到三月,十六嗰格,红笔画了一个圈,又叠了第二个圈。
他最后望了一眼地板上的七张纸。最底那张,海湾托管行的名字被他框住,框了两次。
台灯关了。维港的灯还亮着,一层一层,从海边亮上山。抽屉里,那份一九八三年的底稿躺得平平整整,页脚两个字朝着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