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二十三日,礼拜一。距三月十六,还有五十二日。
清晨六点,石岩厂二厂,地下一层。天未亮透,厂区的路灯还亮着,一线的传送带已经转了,蓝色工衣一排排行过,同昨日无分别。
走廊尽头那扇铁门虚掩,门缝里透出灯光,里面有机箱风扇的声气,匀匀的。门边摞着十五只饭盒,十四只空,最顶那只没动,封口的胶纸完整,压着一张字条:我唔饿。
白板挂在机房外墙上,知夏的字还在:第十五批,均匀性过。第十六批,今夜上机。
门缝里望进去,机房深处亮着两排屏。八个后生,两个趴在行军床上瞓,余下六个围住主屏,咖啡味混着机油味,从门缝里渗出来。
六点二十分,门开。林知夏走出来,白大褂皱着,眼镜推在额头上,手里一叠打印纸。他径直走到白板前,拔开笔盖,添了两行字。
第一行:耐刻蚀,差半层。
第二行:错唔喺配方,喺次数。温度曲线重排,十一批旧数据,全部重跑。
写完,他退后半步,把字看了一阵。打印纸分成两份,一份塞给最年轻的那个后生,低声交代了两句,听不清内容。
阿强是五点五十分到的,一直企在走廊那头,没出声。这会儿他走过来,先看白板,再看人。
一夜冇瞓?
唔紧要。知夏讲,华光二号呢?
试跑第十七日,无事。阿强讲,良率嗰零点四个点,昨夜追平咗。维修件嗰批图呢?
三张出了车间,两张在下礼拜。
知夏点头。他从白大褂袋里摸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,展开,用磁粒钉在白板右上角。手绘的图,线条密得像织布,右下角落款日期,去年十月。
曦光。他讲,光源嗰边打出了稳定光斑,离工程化还远。我想借华光工程组的装配、工装、工艺,两线并进。
借几耐?
给我十八个月。知夏讲,我把机器造出来。
走廊里静了一拍,风扇声从门缝里漏出来。
十八个月,你讲得出,边个同你背书?阿强问。
十一批失败数据。知夏讲,每一次错,都排好了队。错多一次,我知多一步。
胶呢?
胶唔会断。第十五批之后,每十日出一批。他讲,你们那个交付日,我记住了。十二月十六。早三十日,我记得。
八点半,山顶书房。免提里是何锦棠。
家港,曦光并落华光工程组那份文件,晨早送到了。何锦棠咳了一声,我问你一句实在的。总师那个位,你拣了谁?
未拣。
未拣?何锦棠的声气抬了半度,独立户口挂着两个几亿美金,你同我讲未拣?
我还未找到那个,敢让我把全部筹码押上去的人。李家港讲。
电话那头静了静,跟着一声笑。
你四十年,哪一样东西是急回来的?何锦棠讲,三年前我写烧钱无底洞,今日自己划了它。总师这一笔,我信你慢慢拣。
不急。李家港讲,有些事,值得等一辈子。
光源呢?撑到几耐?
稳定光斑,十一秒。李家港照知夏那份报告背,工程化要的是十万次。中间那条路,纸上有,手上未有。
纸上有,就有。何锦棠讲,个洞,董事会而家争住填。仲有一样,知夏个人你睇住。十八个月,唔准攞命去换。
李家港把文件拉到面前,在批注栏写了两行:曦光预算照走,户口独立,专款专用;华光工程组腾一半工装给曦光,华光二号交付节点,十二月十六,一日不准动。
写完,又在页脚添一句:华光保量产,曦光造明天。两条线,一起行。
中午,他落去饭堂。门口蒸笼冒气,横额是新床单改的,针脚歪。旧的那行字,机器断得,人断唔得。底下新加的一行,墨迹未干。几个夜班的后生看见他,让开半步,其中一个鼓起声气:李生,胶真系造得出?
问知夏。李家港讲,他话得,就得。
下昼三点,知远的短讯到,三行。
【开曼那只壳,今早建够数。】
【召回函,三间券商收了两间。第三间拖。】
【拖的那间,亚太簿就是借货的那间。】
李家港回咗两个字:记低。隔了一分钟,知远再补一行:【他们使拖字诀,想拖到交割周。妈话,由得他拖。恒指收市,凤凰倒升,他们的成本今日又重一层。】
四点,启明的电话进来。缓建的三家供应商,两家接受推迟,违约金照付;第三家提出用设备折抵。
折抵那家,收。李家港讲,旧机器,翻新机都收。拆开,能用的零件归华光。
启明讲,华光二号嗰边,阿强把图纸排期排到了十一月。
夜里十点,李家港散步行落二厂。地下一层,铁门关实,门缝底下透出光,里面阀门声一下一下,很匀。
他站了一阵,转身要走,门缝下塞出一张纸条。
知夏的字,一笔一画:
十八个月。头三个月,我只要一样东西。
李家港把纸条翻过来。背面一个字:
他对着门缝望了好一阵,里面的阀门声没停过。他把纸条折好,放进口袋,贴着那块停走的电子表。
上楼的时候,他在电梯里掏出便签,在机器造得出,胶都制得出那行字底下,添了一行:知夏要人。
电梯到顶,门开。走廊的灯一层层亮上去。山下厂区,几点灯光连夜亮到天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