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一日，礼拜四。距三月十六，还有四十三日。
清晨六点半，广播道，亚洲电视电视城，三楼剪辑室。
两台监视器都亮着。左边放旧带，雪花点里，一九七八年的雨夜，灵堂的白幡被风吹起一角，一个三十岁的男人跪在门槛上，浑身湿透。右边放新样片，四十年后的维港，灯火从海边一层一层铺上山。
楚梦瑶坐在两块屏幕中间，椅背上搭一件深灰大衣。桌面干净，只摆三排录影带，标签是她的字：甲字一号，一九七八。甲字二号，一九八一。甲字三号，一九九一。
年轻的剪辑员捧着两杯咖啡进来，声气放轻：梦瑶姐，台庆片花出咗。
摆低。
她按下倒带。雨夜那段又跑一次。跑到男人从门槛上撑起身那一格，她按停，拿笔在分镜纸上写了三个字：呢度停。
甲字二号是一九八一年，第一条收录机生产线，全厂在门口拍大合照。甲字三号是一九九一年的实验室，白发的老教授对着一块线路板打手势，旁边一个瘦削的年轻人埋头画图，画到天亮。
剪辑员在后头小声问：梦瑶姐，呢段会唔会闷？
唔会。她讲，睇呢条片的人，都想知天才系点熬出来嘅。
七点，山顶书房。
台历摊开，三月十六那格，红圈上叠着第二个圈。台面一角，折好的纸条压着那块停走的电子表，背面一个字：人。
晨早报纸摊了半桌。四十周年将至，各大报都开了回顾专题。《香江日报》的版头四个字：四十年，四十事。财经版整版讲创世纪，从一间破产电器厂，写到四千三百项专利。有一本杂志出了特刊，封面用一九七八年的旧厂门照，图说明只有一行：由这里开始。旁边一份财经报的标题硬得多：顶峰之后，创世纪的天花板在哪里。
天花板那篇引了三家外资行的报告，讲设备断供之下，创世纪明年的产能见顶。
七点零五，沈嘉仪的三句话照例到，抄送一份给他。末句：【天花板块登出来嗰日，有人帮手抬轿。边个帮，抬畀边个，我查紧。】
李家港把报纸折起，只留财经版，折两折，压在茶杯底下。
八点，电话进来。楚梦瑶。
李生，定档。她讲得快，《断链》，十二月十八号，亚视一台加全球卫星同播。
同庆祝大会同日？
同日。大会在下昼，首播在夜晚，隔六个钟。她讲，卫星覆盖十七个国家，海外华埠同步。四十年，一日讲完。
片长？
素材六个钟，剪剩两个半。十一卷带，剪足四个月。
书房里静下来。窗外有船鸣，拖得长。
电视那边个个台都做专题。她续讲，无线做《香江四十年》，港台开《我们的故事》。电台访问了七个退休工友，讲中周变压器，讲到第两百三十一次。
仲有一单。她把笔搁低，台里有人话片名太硬，建议改。讲《断链》两个字，广告商不喜欢，冠名撤了两单。
你点答？
我讲，链断了就是断了，补得返，才是我们的故事。她翻过一页台本，片名不改。冠名不要紧，广告我自己贴钱落。
几大版？
全港三十条巴士线，十二个地铁站，加一版报章头版。她讲，头版净版面，中央一行字：十二月十八，夜晚八点。样已出，未落。
李家港把便签拉到面前，知夏要人那行字朝上。
梦瑶。
首播之前，给我六十秒。
电话那头停了一拍。卖广告？
不卖东西。他讲，六十秒，黑底白字，只有一个问题：边个想同我们一齐，造一部机器出来。无花巧，无奖金，无职位，得一个日期，一个地址。
曦光？
曦光。
几时要？
越快越好。
她应得干脆，跟着声气慢了半拍，不过我有条件。
六十秒，我不收钱。楚梦瑶讲，我收一样嘢。三月十六那日，给我部机器入石岩厂。
李家港握着电话，望向台历。红圈两重，静静躺在三月那页。
你拍来做乜？
拍收网。她讲，我套片前五集，讲点样断。最后一集，要讲点样补。补那日是哪日，我不知道。我只知三月十六，有一场戏。
那日未必好看。
最好不要好看。她讲，平平静静收齐货，我才瞓得着。
李生，四十年，你给过我三次机会。九八，非典，〇八。每一次我都迟半日。这次这半日，不想再迟。
李家港拉开批注栏，写了一行：三月十六，新闻部准入两人，机位她派。
写完，逐字念给她听。
成交。那头笑声短，多谢李生。
收线之前，她补一句：正片头一镜，我用你九八年在交易所门口那张相。许可？
许可。
首播那晚，你坐第一行。
我坐最后一行。
点解？
第一行留给后生。他讲，四十年后的戏，轮到他们做主角。
收线。他把台历翻到十二月，十八那格画了个铅笔框。
下昼三点，知远的短讯到，两行。
【第三间券商签了召回函。三月十六，货齐。】
【借货那间亚太簿，今日换了主管。新嗰个，见面要先约。】
李家港回两个字：记低。
四点半，电视城。楚梦瑶把六十秒的脚本交给播出部，黑底白字，末格一个日期，一条地址，一个字都没多。
播出部的老监制把脚本看了两遍，抬头：梦瑶姐，这条片，一分钱收入都没有。
我知道。
仲要摆在深夜时段。
就是要深夜。她把脚本收好，夹进文件夹，深夜不瞓的人，才会看完六十秒。
老监制把脚本钉进排期板，钉了两下。
夜里十一点五十分，片段播出。全港的电视，六十秒，音乐没有，旁白没有，得字幕翻页声。
播完那晚，亚视的值班电话响到十二点半。值班文员记下三十七个查询，全部问同一行地址。
同一分钟，深圳，启明把片段转进三条产线的内部群，只加一句：想去的，报名。
翌日清晨六点，石岩厂二厂，地下一层。
铁门外的走廊，灯未全亮，已经排了一列后生。有人穿着工衣来，有人背着书包，手里攥住打印出来的那行地址。排头位那个从澳门坐早船来，船票还捏在手里。
铁门开了一条缝。林知夏趿着鞋出来，眼镜推在额头上，由头数到尾。
排头位的后生问：夏生，通宵排队，有用咩？
怕迟，就啱。知夏讲，厂房要瞓，机器唔等人。你哋知唔知？
几耐都得？
几耐都得。
知夏侧身，让开铁门。数到第四十七个，他停了停，转身入去，拿白板笔。
白板上，昨夜的字迹未干：第十六批，均匀性过。
他添上一行：人，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