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十二,礼拜一。距三月十六,还有三十二日。
清晨六点四十,广播道,电视城三楼剪辑室。
剪辑台上两排带齐整。左排第五集,右排空的,贴一张纸:六,待拍。
监视器的时码跑完,机房静下来,剩风扇的声。
第五集粗剪,昨夜刚出样。九十一分钟,讲一个字:断。
《断链》五集的章法,她去年就定了:一《源头》,二《图纸》,三《柜台》,四《标准》,五《断》。今日过的是第五集。第六集无片名,三月十六开镜先定。
片里,华盛顿听证会的画面,设备商停保通知函的英文原件逐行扫过,原材料商那份措辞客气的不可抗力,玻璃幕墙外散场的记者。最后一镜,是三年前她把寰宇律所警告函拍上桌那一记。机位是她自己摆的,拍到自己的手背。
楚梦瑶从头看到尾,只讲一句:旁白,全部落画。
剪辑员抬起头:梦瑶姐,九十一分钟,一句旁白都无,观众明唔明?
画面会讲。她把分镜纸推过去,断供函系英文,就由佢英文。睇唔明的人,先会记住个感受。
警告函嗰一镜呢?你自己只手入镜。
她讲,人哋断我哋条链,我连自己都敢摆入画,先有脸同观众讲公道。
她按停,把那一镜前后各留三秒黑场。呢三秒,俾观众喘气。
咁第五集个名?
《断》。一个字。
第六集呢?
未有片。她收起遥控器,三月十六先开镜。
七点二十,播出部老监制探头进来:梦瑶姐,六十秒条片,查询电话去到两百三个。
记低,月底再报一次数。
广告部仲问,深夜档收视底线几多。
无底线。她把分镜纸压到带盒上,睇的人几多都得,一个人都算数。
台庆嗰晚,董事会想喺你片头插个贺年位。
插得。她讲,恭喜发财照讲。讲完之后,观众记得嘅,先至系片本身。
老监制把一张报纸放在门边:今朝文化版有人写你,标题叫《等一条唔知结局的片》。
她拿过来,只看标题,折好,放进手袋。
骂我?
话你拿四十周年抽水。
唔驳。她把报纸压在手袋底,第四部出嚟,佢自己会改稿。
下昼三点,山顶公寓,书房。
写字台的抽屉逐格清空。牛皮纸箱搬上台面,底垫的防潮珠换过新的。书房冷气常年十九度,带子比人住得好。
二十六本采访笔记按年份码好,一九七八到二〇一八。旁边一列铁盒,甲字录音带一百二十三盒,编号到最后。她数过,笔记、录音带、剪报,四十年的家当,两箱装得落。
第一百零七盒单独放在最外。标签是新换的:一九七八年十月,深水埗,雨夜。标签下角一行小字,是她三十年前亲手写的:私人时间,不发表。
她把带子放进座机,从头听。四十二分钟。雨声,白幡被风掀动的响,福伯的声气,还有一个三十岁男人关机之后的那半句:不用人可怜,人要自己站直。
后面还有七分钟,是雨声同扫水的声,无人讲话。那七分钟,当年是她自己剪走的。
今日她听完,倒带,把剪走的七分钟重新排回带头。
然后撕标签。下角那行小字整条撕落,换过一张新签,一行字:
十二月十八,发表。
铁盒旁边那册剪报复印本,她翻到中间。一九九七年那页,标题是只会模仿的华人公司;隔十页,二〇〇八年,标题换成值得我们脱帽的东方公司。两张并排摊开,她夹进一张便签,写一个词:十年。
《牌子》最后一段,〇八年九月,雷曼那晚,中环的灯。她重读一遍,没改。
四点半,电话打去山顶另一头。
李生,甲字一〇七,我要用。
电话那头隔了两秒。你收了三十年。
收三十年,就系等一个发表的日子。她讲,第四部开篇,用佢。
李家港讲,仲有一句,都系嗰晚的。车间的灯,没停过。用唔用,你决定。
用。做片尾,一个字唔改。
写书同拍戏唔同。他讲,书写完就定死。
所以我留一章。她讲,留白,系俾时代填。
三月十六,机位带多一部。
点解?
排队嗰班后生,会入镜。书里都要有佢哋。
呢个唔使你提。她讲,我本笔记,从来写人,唔写机器。
收线之前,他问:书名定了未?
留低。
目录最后一章呢?
都留低。她讲,两样嘢,你自己睇。
四点五十,电话打去深圳。
阿强哥,问旧事。八二年收音机线,中周变压器第两百三十一次,几月?
那头笑了一声:你本笔记仲无记?
记咗日子,漏咗月份。
三月。落雨。阿强讲,嗰排我瞓车间,朝早起身,台板上全是水珠。
她逐字记下,补一句:呢段入《厂》部。仲有,八五年彩色机芯那条线,日子都漏咗。
十月,秋凉。那头讲,你本书写咗几十年,仲漏?
漏嘅嗰啲,先轮到问你。她讲。
写我咩?声气沉了些,写线。人唔重要。
线系人绕出来的。她讲,呢句都记埋。
五点差几分,知夏的短讯到,两行。
【石岩厂报名表,四百一十七份。】
【白板写唔落咁多,改咗三个字:仲差远。】
她回四个字:拣人唔好急。
那头再回一行:【唔系我拣,系机器拣人。】
她把两条短讯抄进今日那页笔记,末尾添一句:四百一十七个名,拣二十个入书,一人一行。
入夜,书房只剩台面一盏灯。
白纸铺开,目录落笔。
前三部,《厂》《柜台》《牌子》,章目早就齐整,页码用铅笔标好。《厂》从深水埗那场雨写起,《柜台》收到八八年旧厂房挂牌,《牌子》停在〇八年金融风暴前夜,最后一段的句号,是她去年补的。
前三部,三十九年的事,落笔三年。第四部,十年的事,落笔四年,仲有八个月要等。两叠稿纸并排,一叠厚,一叠薄。
第四部章目,她一页页写过去:《危机采购单》《北电》《三百人的年关》《盐湖》《封灯》《反诉》《禁令》。写到三月十六,铅笔顿一顿,落两个字:收网。旁加一行小字:片名另定。
之后的页码,空着。
送宵夜上来的阿姨把托盘放下,瞄了瞄:梦瑶姐,呢页点解唔写?
未到时候。
你写嘢嗰阵,唔好听门铃。
知啦。
最后一章叫乜名?
笔尖悬在纸上,悬了一阵,落笔,两个字。
《灯》。
两个字写完,笔搁低。她拿笔杆轻点那页空白,点了两下。
页脚添一行小字:
留给冬天。
阿姨收拾托盘,又问:留俾冬天做乜?
三月十六系补链。她合上目录,补没补得返,镜头讲得清。灯着了没着,着几耐,要等到十二月十八,先讲得准。
书出咗,留一本俾我。
留。仲帮你签名。
阿姨落楼,脚步声远。她把目录从头读一次,从《厂》读到《灯》,用了十一分钟。读到最后一页,窗外有船鸣,拖得长。
目录夹进一九七八年那本笔记的封底内页,纸箱封好,箱面写一行:第四部,素材收齐,待补。
台历摊在台角。十二月那页,十八那格,她拿红笔再描一遍。
关灯之前,她又把那页空白翻开一遍。
窗外,维港的灯,一层一层亮上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