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二十二，礼拜四。距三月十六，还有二十二日。
清晨六点四十，深圳石岩厂，总装c线。
天光未透，厂区的路灯一盏一盏熄。c线的传送带已经转了，蓝色防静电箱沿走廊码到头。下礼拜三，这款新机全球发布。发布之前落线，逐台过手，这条规矩，阿强守了四十年，一日冇断过。
打卡机滴一声，屏幕跳出他的名字。保安亭的后生探出头，叫了声强叔。他抬手应了，径直往里去。
他穿工装，外罩一件旧棉褛，胸口口袋插着老工牌。硬胶壳，白底红字，维修部，阿强。牌背面一行小字：一九七八，十月。四十年，边角磨得圆了，字还清楚。
c线四十台机，他一台一台听。手掌搭在机壳上，耳侧贴近半寸，十秒一台。行到第四排第七台，他停住。
“开番转。”
值班长重启机台。风声一起，阿强抬手。
“停。拆侧板。”
侧板卸落，散热风机底下四颗固定螺丝，有一颗短了两毫米。他拈出来，托在掌心，转身问：边批货。
值班长翻了物料单。上礼拜三，供应商换过批次。
“就差半拍啫，阿强哥。”值班长讲。
“半拍，五千部机，就系五千部退货。”阿强把螺丝搁回台面，“这批全停。螺丝逐颗拆，逐颗量。”
三个钟，四百一十二颗螺丝量完，短的去六十一颗。六十一台返工重锁，供应商今晨到埠的三箱，原封退回。退货单他签一个字：退。笔画很重，纸背都透。
复检台设在c线尾，一张长枱，一把数显卡尺。量过的螺丝分三堆：好的归左，短的归右，存疑的落中间，逐颗贴批次标签。有个女工量到第五十颗，眼酸了，换人接着量。
签完他拨电话给采购总监老麦：“螺丝批次，今朝那三箱，退。”
“供应商嗰边，成本……”
“唔使同我讲成本。”他抬手止住，“听日九点，叫佢老细自己上嚟，带埋对照报告。”
十一点，复检收尾。复检那组有个后生，逐颗螺丝量得仔细，量完填数，唔靠估。工牌上印着青苗计划第五届。
“叫乜名？”
“区泽。”
“卡尺几多点校一次？”
“每朝开工前，对标准块。”
阿强点头，行开两步，又回头补一句：“量完嘅数，自己再核一次。量数同核数，系两样手艺。”
区泽应了，把本子翻开，在页角添了一行日期。
地下一层那条走廊，他顺路行过。旧黑板还挂着，九层剖面图没擦，图角一行小字抄得工整。他站了一阵，抬手把翘起的图角抚平，没入去，继续上楼。
办公楼三楼，启明端着两杯茶进来。阿强坐在窗边，面前摊着试产报告。窗台一排旧零件，全是他历年从线上换落来的。
“新机出完这批，我退。”
启明的杯停在半空。“阿强哥，发布会仲有六日。”
“所以话，出完这批。”阿强把报告推过去，“爬坡稳了，接手的人接得住，我先走。”
“你六十六了。”
“所以趁对数还清清楚楚，退得干脆。”阿强呷了口茶，“做得一日，就要对得住一日。真系做唔动嗰日，我不会坐喺度领薪。”
“董事会嗰边，你要有个讲法。”
“下昼三点半，我有两份文件交。”阿强起身扣衫扣，“你到场做纪录。”
下昼三点，船靠中环。船尾风大，他把棉褛领立起来，望了一阵水。上岸行得慢，经过旧厂街口，看更阿伯同佢点头。他停了停，望一眼厂房方向，先入创世纪大厦。
三点半，十八楼会议室。长桌坐了十三个人，比上年少了两个。临时议程，最后一项：电子板块人事动议。
阿强入嚟，手里一卷文件。第一份摊开，辞任书，生效日一栏手写：新机发布后三十日。
第二份一页纸，抬头三个字：军令状。他逐行读，读得慢，像报机台编号。
“其一，设备国产化替代率，由禁令生效日计起，十二月三十一日之前，冲八成。”
“其二，华光二号，十二月十六，十台上产线，连转七十二个钟，良率同华光一号持平。迟一日，算我输。”
“其三，两样之中有一样唔达标，我唔退。留低，做到达标嗰日先退。”
读完，他把纸翻转，压在台面，让每个人都看得清字。
会议室静了两秒。
斜对面一个老董事翻开笔记本：“阿强，而家个数系几多？”
“六十三。”
“六十三到八十，十个月，十七个点。”老董事把笔搁低，“禁令加码过一次，维修件还卡住一半。这个数字，疯了。”
角落有人接：“卖设备给我们的三家，两家还在观望。光刻胶靠知夏十日一批地熬，拿什么冲？”
他把物料单翻过一页：“胶，第十五批过了均匀性，之后每十日一批。知夏讲得出，我信得过。维修件，自制线图纸出了车间五张，模具上礼拜开工。华光二号，试跑第四十七日，无事。”
“钱呢？五条自制线加两条装配线，预算唔小。”
“预算报表上礼拜已经到财务，沈嘉仪批咗字。钱嗰关，唔使各位担心。”
“人呢？八成替代率，靠边个装？”
“青苗第五届，今个月四百人到位。连同前四届，装配线上，自己人过半。”
“万一寰宇再落一刀呢？”又有人问。
“佢落一刀，我补一块。”他望回台上，“四十年，我日日做的就是呢件事。”
他把军令状对折，行到老董事面前，按在台面上。手掌压住纸角，压了三秒，先收返。
“一九八二年三月，深圳落雨。”他讲，“中周变压器，前两百三十次，成个车间都话唔得。第两百三十一次，凌晨三点，得咗。嗰晚成车间的人围住台板，冇一个出声。”
他直起身，声音不高。
“我签咗四十年名。头一签，签的是修机器的工单。今日最后一签，我想签一份有人话疯的。”
主位上，李家港一直没出声。这会儿他把军令状接过去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，视线停在签名那栏。笔画硬得像铣出来的。阿强的强字，三点水，写齐了。
“四十年前，你递辞职信，我没收。”李家港拿笔，在见证人一栏落名，“今日你递辞任书，我签。”
“嗰阵系厂快死。”阿强把辞任书副本卷好，“今日系厂企得稳。两样嘢，唔同。”
“接任人选呢？”老董事问。
“名单钉在辞任书后面。三个人，跟得最耐的十一年，最短三年。你们慢慢睇。”
笔递给何锦棠。何锦棠签完，补一句：“机器早一日，洞浅一日。自制线那笔预算，我帮手追。”
老董事望着台面那页纸，扣上笔帽，跟着举手。表决，全票。
有人低头记日子。十二月三十一，十二月十六，两个日子，一笔一笔抄进本子。
散会，人潮出门。阿强收文件，最后行。走廊尽头，楚梦瑶靠墙企着，手里一支录音笔，摄影师在她身后半步，镜头盖已经开了。
“梦瑶姐，”阿强讲，“会三点半散，你三点二十就到。”
“听讲你要退。”楚梦瑶把录音笔递出去，“四十年的数，我想一笔一笔录低，刊出来，给青苗那班后生看。”
“影可以。车间嘅嘢，影出来要识看。”
“你放心，我识看。我看了四十年。”
“一次录一个钟。”阿强接过笔，掂了掂，放进口袋，同老工牌挨在一处，“讲错的地方，唔准剪。改了，重新录。”
“得。老规矩。”
“头一笔，由一九八二年三月讲起。”他讲，“台板上，那层水珠。”
电梯门合埋前，他抬手，向会议室方向摆了两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