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历四年秋。阿贵死了。
消息是黎明前送到的,一个码头上的伙计满头大汗地撞开朱慈炯的房门,脸色白得像纸。
“朱三爷,阿贵,阿贵出事了,”
朱慈炯翻身坐起来,一把抓住伙计的胳膊。
“怎么死的?”
“在码头上,被人割了喉,天没亮的时候,巡夜的更夫发现的,”
朱慈炯的手指收紧了。
“尸体在哪?”
“还在码头,没人敢动,”
朱慈炯没有犹豫,抓起衣服就往外走。王安在门口拦住他,“殿下,不能去。万一有埋伏,”
“我不是殿下,我是朱三。”朱慈炯的声音很冷,“阿贵替我们盯着那个漳州人,现在他死了。说明那个漳州人不是普通探子,是杀手。”
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王安一眼。
“让赵铁柱带十个人,走另一条路,从码头西侧包过去。如果有人,别杀,抓住。”
天还没亮,帕古德港的码头笼罩在一层薄雾里。
阿贵躺在码头石板上,脖子上一道细细的血线,眼睛睁着,唇边张开,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来得及。
朱慈炯蹲下来,看了伤口。
一刀,干净利落,从左向右,割断气管和颈动脉。刀口很细。不是普通的砍刀,是匕首,而且是很快、很准的一刀。
“专业的。”朱慈炯在心里说。
一刀毙命,无声、不挣扎、不拖泥带水。
阿贵是被职业杀手杀的。
“朱三爷,”伙计的声音在发抖,“阿贵昨天还好好的,还说今天要送一批鱼翅去北边,”
朱慈炯没有回答。他在看地面,码头石板上有一些潮湿的脚印,赤脚,脚趾很长。不是华人,不是西班牙人,像是什么土着。
但不对,吕宋的土着不会用匕首割喉。
“赤脚,是假象。”朱慈炯自言自语,“杀手脱了鞋,光脚走,为了不出声响。脚印的趾节很长。说明这个人经常赤脚,是临时脱鞋的,是习惯赤脚的。”
他站起来,目光扫过码头周围的建筑。码头上方是一条窄巷,巷子两边是华人的仓库和住家。巷子尽头是一堵矮墙,翻过矮墙就是城外的丛林。
“他从巷子来,翻墙走的。”
赵铁柱带着人从西侧赶到,没有人。巷子里空空荡荡,矮墙上有一道蹭痕,是翻墙时留下的。
“追不上了。”赵铁柱看了看矮墙外的丛林,“进了林子,神仙也找不着。”
朱慈炯扬了扬下巴,没有说话。
他把阿贵的眼睛合上,然后站起来。
“把阿贵的住处搜一遍,看有没有少什么东西。”
一个时辰后,搜查结果出来了。
阿贵的住处被翻过,箱柜都被撬开,衣物散落一地。但阿贵不傻,他把重要的东西藏在了床板的夹层里。夹层里有一本账册,记录了那个“漳州丝绸商”的每一次行动:去了哪里、见了谁、送了什么、收了什么。
账册还在,杀手没找到。
“杀手不是来偷账册的。”朱慈炯翻了翻账册,“他是来灭口的。阿贵盯着漳州人,漳州人发现了,所以杀人。”
“那漳州人,”赵铁柱问。
“不在帕古德了,上次他去巴达维亚之后就没回来过。但他留了人,或者,他就是雇了本地杀手来除掉盯梢的人。”
朱慈炯把账册收好,走到窗前。
窗外,帕古德港的早晨已经开始了,码头上有人在搬货,渔民在收网,一切看起来和平常一样。
但朱慈炯知道,平静的水面下面,有东西在动。
“赵铁柱,从今天起,码头加双岗。所有从外面来的人,不管什么来路,全部登记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,让弟兄们把刀磨利。”
“要打仗?”
“不知道。但刀利了,心里踏实。”
他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记录着最后一次跟踪的结果:
“漳州人,九月初三,宿务方向,未见返。”
九月初三,到今天,已经二十天了。
二十天前,漳州人去了宿务。十天后,阿贵被杀。
如果漳州人是去宿务接头,接完头回来,发现有人在盯他,然后除掉盯梢的人,时间线对得上。
但有一个问题,阿贵跟踪漳州人,非常小心,从没暴露过。漳州人怎么会发现?
“除非,”朱慈炯的瞳孔缩了一下,“有人告诉了他。”
内部,有内鬼。
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账册。
“婉儿,”他对赶来查看的陈婉儿说,声音压得极低,“陈叔的人里面,有谁知道阿贵在盯漳州人?”
陈婉儿想了想,脸色变了。
“周德昌。”
“周管事?”
“那天阿贵来报账的时候,周德昌在旁边,他听到了。”
朱慈炯闭了一下眼。
周德昌,陈家的管事,陈老大信任的老人,但心术不正。朱慈炯第一天就看出来了。这个人精打细算、记仇,而且,贪。
“他没有理由出卖阿贵,除非有人给了他更好的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银子,或者,安全。”
朱慈炯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停住了。
“不要打草惊蛇。周德昌,留着。但从此以后,重要的事情不经过他的手。让他看到的东西,都是我们想让他看到的。”
“你要用他喂假消息?”
“对。如果漳州人还有同伙,他们会通过周德昌拿到我们的假消息。假消息,比真消息更致命。”
陈婉儿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光。
“你,以前是不是干过这种事?”
朱慈炯笑了一下,没有回答。
暗探这行当,核心不是保密,是控制。
阿贵不能白死。
他的死,至少证明了一件事,有人在盯朱慈炯,而且不是一般的盯,是动了杀心的盯。
这个对手,不管是荷兰人还是西班牙人,已经是好奇了,是警惕了。
朱慈炯走到码头边,看着阿贵的血迹已经被海水冲干净了,石板上只剩下一点暗色的痕迹。
“阿贵,”他在心里说,“你替我死了,我记着。”
“但我不能为你报仇,现在不能。因为报仇,就等于告诉对方,我知道是你干的。暴露,就死定了。”
他背过身去,走回仓库。
他没有回仓库,而是去了阿贵住的那间小屋。
屋子很小,一张木板床,一条破被子,墙角挂着一串干辣椒,是阿贵从福建老家带来的。
朱慈炯在床上坐了一会儿。被子上还有阿贵的味道,廉价烟草和汗酸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他翻开阿贵藏在床板夹层里的账册,从头看起。
第一页,三个月前,阿贵开始记录那个漳州人的一切行动。
“八月初七,漳州人到帕古德港,住码头东边的客栈,跟阿贵买鱼翅,出价高于市价两成。”
“八月十二,漳州人去陈家商号,见了周管事,送了一盒茶叶。”
“八月十九,漳州人坐船南下宿务,”
每一页,字迹工整,记录详细。阿贵不是识字的人,但这些字是他一笔一画学的。朱慈炯记得。半年前,阿贵拿着一本旧书来问他。“朱三爷,这个字怎么念?”那本书是《三字经》。
一个三十多岁的码头工人,在油灯下学认字,只为了能替朱三爷记下一本账。
朱慈炯把账册合上,放在胸口,闭上眼。
“阿贵,”他在心里说,“你的账,我收到了。你记的每一个字,我都记住了。”
“你放心,你不会白死。你认的字,不会白认。”
他把账册揣进怀里,站起来,走出小屋。
门外,天已经亮了,码头上传来搬货的声音。
生活,还在继续。但少了一个叫阿贵的人。
朱慈炯走到码头边,阿贵平时干活的位置空着。旁边几个码头工人低头搬货,没人说话。但每个人的袖子上,都系了一根白布条。
脚步很稳,但拳头攥得很紧。
五天后。
朱慈炯在陈家商号的账房里,对周德昌说:
“周管事,过两天有一批火药从北边运来,走海路,在帕古德港东边的礁石湾卸货。”
周德昌的眼睛闪了一下,随即恢复如常:“是,小的安排人接货。”
“不用你安排。”朱慈炯说,“这事我自己盯。你把北边仓库的账结了就行。”
周德昌点头,退了出去。
当天夜里,赵铁柱带着六个人,埋伏在礁石湾。
等了一整夜,没有船来。
但凌晨时分,三个黑影从林子里摸出来,猫着腰朝礁石湾的方向探看。
赵铁柱没有动手,放他们走了。他回来禀报时,朱慈炯只说了四个字:咬钩了。赵铁柱不解,朱慈炯没解释,只是让他在礁石湾再埋伏一夜。
第二天,朱慈炯在码头上“偶遇”周德昌,若无其事地说:“火药改期了,改成明天夜里,还是礁石湾。”
周德昌脸皮僵了僵:“好。”
第二天夜里,赵铁柱在礁石湾抓了两条大鱼。
一个西班牙人的密探,另一个是宿务来的联络人。
两人供出了一条完整的探报链路,从帕古德港到马尼拉北部军营。
朱慈炯没有声张,把两个人秘密关在后山地窖里。
然后,他对赵铁柱说:
“阿贵的账,开始还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