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历十二年春。南洋大海战后三个月,马六甲海峡。
这条海峡,在1658年,这里只有两种船。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武装商船,和南洋各路势力的帆船。
朱慈炯站在阿瑜陀耶城的书房里,面前挂着一张巨大的海图。海图上,马六甲海峡被标注了密密麻麻的记号,红圈是荷兰人的据点。蓝圈是葡萄牙人的残存势力,黄圈是马来土邦。绿色,是朱慈炯的航线。
“海峡,”他的手指划过海图,“是南洋的咽喉。谁控制了马六甲,谁就控制了印度洋到太平洋的贸易。”
“但现在,”朱慈炯自言自语,“荷兰人知道我们来了。”
赵铁柱推门进来,“大哥,何水生回来了。”
何水生风尘仆仆,衣服上还带着盐渍,显然是刚下船就赶来了。
“何师傅,坐,”朱慈炯递过去一碗水。
何水生喝了半碗,然后开口,“三爷,我过了两趟海峡,”
“情况怎么样?”
“不好。荷兰人在马六甲城加了六条巡船,吃水很深,装了二十门炮以上。我们福船走夜路,能过。但白天,不行。”
“六条巡船,”朱慈炯的手指在海图上点了点,“他们以前有几条?”
“两条。海战之后加了四条。”
“他们在加强封锁。”
“不只是封锁,”何水生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他们在马六甲城修炮台。我在海上远远打量了一下,港口两侧都在施工。像是装重炮的基座。”
“重炮,”朱慈炯的眉头皱了一下,“如果炮台修好了,海峡就被封死了。我们的船。过不了。”
“对。现在还能过,是因为炮台没修完。等修完了,”
何水生没有说完,但朱慈炯明白。
贸易线断了,白砂糖卖不出去,铁和硝石运不进来,军工生产停转。军队没有武器,一切归零。
“炮台什么时候修完?”
“我估,半年到八个月。”
朱慈炯在海图前站了很久,然后问了一个何水生没想到的问题。
“马六甲城,有多少荷兰守军?”
“约,五六百人。加上马来土兵,可能一千出头。”
“城防呢?”
“石墙,欧式棱堡,护城河,标准的荷兰据点防御体系。”
“炮呢?”
“城墙上约三十门,加上港口炮台完工后,可能有五十门以上。”
法摩沙堡的花岗岩城墙厚达两米七,几乎无法攻破。但弱点是城墙,是补给。马六甲不产粮,断了补给,守军撑不过两个月。
“何师傅,你回去之后,继续走海峡,但要换一种走法。”
“怎么换?”
“不走马六甲城前海面,走萨马岛那边,绕到海峡南口,从林加群岛那边插过去。”
“那条路,暗礁更多,水更浅,”
“对。但荷兰人的大船也走不了那条路。你走小船,夜里走,他们看不到你。”
何水生想了想,“可以试。但,万一被发现了呢?”
“被发现了,就跑。你的福船比他们快,在浅水里他们追不上你。”
“好。”
何水生刚走到门口,又转了回来。
“三爷,还有一件事。我走海峡的时候,在林加群岛北面,看到一条船。”
“什么船?”
“荷兰人的。但不是巡船,没挂Voc旗。吃水很浅,像是改装过的快船。它没走主航道,贴着岛礁走,好像在测绘水深。”
朱慈炯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“测绘?”
“对。我在海上跑了二十年,测水深是干什么用的,我清楚。他们在找新航道,或者,在标暗礁位置。”
“标暗礁干什么?”
何水生的脸色不太好:“标暗礁,有两种可能。一是他们要找一条我们能走、他们大船走不了的小路来追我们。二是,他们要把暗礁位置标出来,将来在那些地方沉船堵航道。”
朱慈炯站起来,走到海图前,手指沿着林加群岛划过。
“哪一片?”
何水生指了一个位置。
朱慈炯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,然后拿起笔,在海图上画了一个红圈。
“记下来,以后这条路上设暗哨。任何船经过,不管是商船还是渔船,都报。”
“是。”何水生走了。
朱慈炯把赵铁柱叫过来。
“铁柱,如果有一天,我们要打马六甲,你觉得需要多少人?”
赵铁柱挠头,“打城?至少五千人加大炮。”
“没有大炮呢?”
“打不了棱堡。硬打就是送命。”
“不硬打,围。马六甲不产粮,断补给两个月就饿。”
“那得封住海面。”
“所以需要水师。”
赵铁柱看着朱慈炯,“大哥,你不是说时机未到吗?”
朱慈炯没有直接回答。他走到窗前,看着南方的海面。
“时机,是等出来的,也是造出来的。荷兰人在修炮台,等炮台修完了。时机就没了。所以,在炮台修完之前,我们得做好准备。”
“做什么准备?”
“三件事。第一,何水生继续走海峡,能走一天是一天,拖时间。第二。让郑慧娘加速造船,我需要至少二十条能装炮的战船。第三,”
他停了停。
“第三,联系亚齐。”
“亚齐?那个苏丹国?”
“对。亚齐跟荷兰人有仇,跟暹罗也有旧怨,但现在荷兰人是更大的威胁。敌人的敌人,就是朋友。”
“亚齐会帮我们?”
“不一定帮我们,但会帮自己。如果荷兰人封锁了马六甲海峡,亚齐的贸易也断了。苏丹不会坐视不管。”
朱慈炯转过身,“铁柱,你派人去亚齐,送一份礼物。二十支火枪,两百斤火药。告诉苏丹,这是大明天子的见面礼。”
“大明天子?”赵铁柱顿了顿,“大哥,你还没称帝呢,”
“快了。”朱慈炯的语气很淡,“在称帝之前,我得先把南洋的棋局看清。马六甲,是棋眼。”
“棋眼?”
“对。马六甲一通,南洋就是我们的。马六甲一断,什么都没有。”
赵铁柱咧嘴笑了笑,虽然他不太懂棋,但他懂打仗。他知道,控制咽喉要道,跟控制山口、渡口是一样的道理。
“还有一件事,”朱慈炯叫住要走的赵铁柱,“让陈婉儿准备一笔银子,五万两。”
“五万两?干什么?”
“买情报。在马六甲城,安插我们的人。不是间谍,是商人。开一间商号,做正经生意。但眼睛盯着港口。荷兰人的船次、炮台进度、守军换防,全部报回来。”
“这,不是婉儿姐的强项吗?”
“对。所以让她来。”
赵铁柱咧嘴笑了,“大哥,你是不是什么活都让婉儿姐干?”
朱慈炯也笑了,“赵铁柱走后,朱慈炯独自在海图前站了很久”。
他的目光落在海图上一个小小的标注上,淡马锡。
淡马锡,17世纪只是一个渔村。但它在马六甲海峡最窄处。
“如果我在淡马锡建港驻舰队,海峡就在我手里。”他在海图上画了一个圈,写了一个字:“港”。
但现在不行,荷兰人的炮台还没修完,等修完了海峡一断,淡马锡就废了。
他回到桌前,开始写一封信。信是给郑慧娘的,内容只有三条,“一。加快造船。二十条不够。我要三十条。每条至少装炮十二门。二,训练水兵。不只是操船。要学会海上接舷战。三,派人去淡马锡。勘察港口条件,测量水深。记录潮汐。”
写完,他把信封好,叫了一个信使,“连夜送。走海路,三天内到。”
信使走后,朱慈炯又拿起另一张纸,开始算账。
白砂糖的利润,每担十两,月出三百担,月入三千两。扣除成本。月盈余约两千两。
两千两,养兵,不够。造船,更不够。
“还差多少,”他算了算,“差三万两。”
三万两,从哪来?
他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会儿,然后写下两个字,“丝绸”。
暹罗不产丝绸,但中国产。福建的走私商,能弄到丝绸。丝绸在暹罗卖,利润五倍。在马六甲卖。利润十倍。在欧洲卖,利润二十倍。
“如果,我能辟通从福建到暹罗的走私线,用丝绸的利润养水师,三年。就够了。”
他又写了一封信,给帕古德港的陈婉儿,“婉儿,派人去福建,找走私商,买丝绸。要最好的。湖州丝。量,越大越好。银子。从白砂糖的利润里出。”
两封信,一南一北,像两条暗线,从阿瑜陀耶伸出去。一条伸向水师,一条伸向贸易。
朱慈炯站在窗前,看着南方的海面。
“马六甲,”他喃喃道,“你等着。总有一天,你是我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