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業五年冬，西歷1666年。
南都皇宮，正殿。
朱慈炯即位已近五年，但朝廷的運作仍然停留在“商號”的模式，大事小事全靠他一人拍板，奏章堆滿了御案。從軍餉發放到港口修繕到哪個村的井該挖了，全都送到他面前。
他知道這不是長久之計。一個帝國不能靠一個人的腦子運轉，否則皇帝遲早累死，國家也遲早停擺。
他花了三個月，和陳婉兒反復商議，又遍覽歷代政治得失，取其精華、去其糟粕，最終制定了一套新的國制。
他研究過歷代政治制度，漢的內朝外朝、唐的三省六部、宋的二府三司。他需要一步到位，所以選了內閣制，但不照搬。
明朝滅亡的原因之一就是制度僵化。皇帝勤政時國家運轉正常，怠政時整個朝廷癱瘓。崇禎帝，他的父親，就是被這套僵化的制度活活拖死的。
他不會重蹈覆轍。
內閣制。
首輔，周德發。這個從南北套利時代就跟在朱慈炯身邊的老商人，為人圓滑、經驗老到、最重要的是忠誠。
次輔（財政），陳婉兒兼任。沒有人比她更懂大明的錢袋子。
次輔（軍事），趙鐵柱。大將軍入閣，這在明朝是不可想象的，文武分途是祖宗之法。但朱慈炯不在乎祖宗之法，他在乎的。
他深知，科舉出身的文官帶兵打仗，大多數時候不行。讓趙鐵柱入閣，是讓專業的人干專業的事。
六部。
吏、戶、禮、兵、刑、工，沿用明朝舊制，但做了兩個關鍵改動︰一是六部尚書全部由內閣提名、皇帝批準。不再由皇帝一人獨斷；二是增設了一個新部門，商部。
他常琢磨一件事，明朝不是沒有商業，而是沒有管商業的制度。鹽鐵專賣、海禁政策、鈔關亂收稅，每一項都在扼殺商業。
林茂才上任時，朱慈炯對他說了一句話︰“商部不是收稅的衙門，是管錢的腦子。你管好了，大明的銀子就不止從海上來，還能從陸上來、從天上來。”
林茂才听不太懂“從天上來”是什麼意思，但他知道皇帝的意思︰把蛋糕做大。
海軍部。
國制頒布的那天，朝堂上議論紛紛，有人覺得內閣制架空了皇權，有人覺得商部和海軍部是“奇技淫巧”。有人覺得大將軍入閣是“以武亂政”。
朱慈炯一句話堵住了所有人的嘴。
“朕從海上爬到龍椅，靠的不是祖宗之法，是能用的法。誰能用，就用誰的法。誰覺得自己的法更好，寫出來給朕看，寫得過朕的，朕就用他的。”
沒有人寫。
因為沒有人比他更清楚，這個國家需要什麼。
一個老臣，吏部出身的，站出來，顫巍巍地拱手︰“陛下，臣有本奏。內閣設首輔、次輔，又有議政權，此制與丞相何異？太祖皇帝廢丞相、設六部，正是為了集權于上。今陛下設內閣，豈非走回前朝老路？”
朝堂上安靜了一瞬，所有人都看著朱慈炯。這個問題問得尖銳，等于在說他的國制違背了太祖之法。
朱慈炯沒有生氣，他看著那個老臣，慢慢開口。
“太祖廢丞相，是因為丞相胡惟庸造反。但太祖廢了丞相之後，六部直接對皇帝負責，所有政務堆到皇帝案頭，太祖一天批兩百道奏章，睡不到三個時辰。朕問你，你一天能批幾道？”
老臣啞口。
“朕也批不了那麼多。”朱慈炯的語氣很平，“所以朕要內閣，不是為了讓內閣替朕做主，而是讓內閣替朕分擔。內閣的決議，朕可以否決，但不能繞過內閣直接下令，這不是架空皇權，是讓皇權有一道過濾。
內閣先把蠢主意擋住，朕再從剩下的好主意里挑，這比朕一個人從頭到尾看兩百道奏章強。”
他又看了一眼那個老臣，“至于商部和海軍部，朕問你一個問題。大明的稅賦從哪來？”
“田賦、丁稅，”
“錯。大明的稅賦七成從海上來，關稅、商稅、海外貿易。這麼大一筆錢，六部里沒有專門管的，戶部管田賦不管商貿。”
老臣張了張嘴，終究沒再開口。朱慈炯也沒給他機會。
“你叫什麼？”朱慈炯問。
老臣一愣，“臣……臣姓張，名守正，吏部左侍郎。”
“張守正，”朱慈炯念了一遍這個名字，走到他面前。龍袍的下擺在地上拖過，發出沙沙的聲響。滿朝文武屏住了呼吸，皇帝走下御座，這在明朝朝堂上是從未有過的。
“朕問你最後一個問題。”朱慈炯看著張守正的眼楮，“太祖廢丞相，是為了集權。但太祖之後呢？成祖設內閣，內閣大學士有沒有議政權？”
張守正猶豫了一下，“有……但只是顧問之職……”
“顧問之職，”朱慈炯重復了一遍，“所以內閣有名無實。皇帝勤政時內閣是擺設，皇帝怠政時內閣又頂不上來。朕的父皇，崇禎帝，十七年間換了五十個內閣大學士。你知道為什麼嗎？”
張守正不說話了。
“因為內閣沒有法定權力，大學士只是皇帝的秘書。皇帝信他，他就有權；皇帝不信他，他什麼都不是。所以父皇不停換人，換到最後也沒換出一個能救大明的。”
朱慈炯的聲音在大殿里回蕩，字字釘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里。
“朕不要秘書，朕要的是能做事的人。內閣有議政權、有分工、有制衡，這不是架空皇權，是給皇權裝上腿。朕一個人站不了太久，但內閣加上朕，六條腿，站得穩。”
張守正低下了頭，他不再說話了。
這不是終點，制度永遠在演進。但至少，大明的骨架搭起來了。
剩下的，是往骨架上填血肉。
內閣開始運轉的第一個月，周德發把堆積如山的奏章分了類。軍務的給趙鐵柱、財政的給陳婉兒、商貿的給林茂才。三天之內，積壓了半年的政務被清理一空。
周德發是個老商人，他做事的方式也像做生意。他把奏章按輕重緩急分成四等︰緊急的當天處理、重要的三天內處理、一般。
朱慈炯第一次看到這套分類法時，愣了一下。
“你這套東西，哪學的？”
“做買賣學的，”周德發搓了搓手，“商號里的賬也是這麼分的。急賬先結、死賬後清、爛賬不管。朝廷的奏章跟商號的賬本，道理是一樣的。”
朱慈炯笑了，“你是把朝廷當商號管了。”
“陛下不也是？”周德發嘿嘿一笑，“陛下從海上做生意起家，這套法子是陛下傳給小的，小的不過是用回來了。”
朱慈炯看著空蕩蕩的御案，第一次覺得輕松了一些。
“這才是皇帝該干的事，”他對陳婉兒說，“不是批兩百道奏章，是挑兩道好的。”
陳婉兒瞥了他一眼，“你終于想通了？”
“想通了，”他笑了笑，“想不通的那些年，朕差點把自己累死。”
“你知道我等這句話等了多久？”陳婉兒把一份新的折子放在他面前，“三年，從你即位第二年我就跟你說過，一個人管不了所有事。你不听，非要自己批。批到最後呢？半夜點燈看折子，眼楮都熬紅了，第二天上朝打瞌睡。”
朱慈炯訕訕地摸了摸鼻子，“那不是沒辦法嘛……”
“現在有辦法了。”陳婉兒拍了拍那份折子，“這是林茂才的關稅改革方案，你看兩眼，覺得行就批，不行就退回去讓他改。不用你從頭到尾算賬，那是林茂才的活。”
朱慈炯翻開折子，掃了兩眼，在末尾批了一個字。
“準。”
陳婉兒拿回折子，轉身要走。
“等等，”朱慈炯叫住她。
“嗯？”
“婉兒，謝謝。”
陳婉兒停了一下，沒有回頭。
“謝什麼？我是你妻子，也是你的次輔。”她的聲音很平，但朱慈炯听出了底下的溫度，“你省了心，我就放心了。”
她推門走了，腳步聲在回廊里漸漸遠去。
朱慈炯靠在椅背上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。窗外是南都皇宮的花園，三角梅開得正盛，紅得刺眼。遠處傳來碼頭上錘船的聲音，叮叮當當，一下一下的。
他眯著眼，第一次覺得這個皇帝當得沒那麼累了。
海軍部統領鄭慧娘則提出了另一件事，水師需要專門的軍港。以前戰船停在商用碼頭里，商船和戰船混在一起，補給混亂、調度不便。
“給朕三個月，”朱慈炯說，“朕給你建一座軍港。”
鄭慧娘拱手，“末將領命。”她轉身走出御書房，腳步利落。朱慈炯看著她的背影，這個從海上漂出來的女人，如今是大明水師的掌舵人。古往今來，水師從無到有從來不是一朝一夕的事。
而他只用十幾年就建起了一支能打的水師。不是靠天才，靠的是前人的教訓、經驗、遺憾。這些都是他的武器。
制度有了，接下來就是執行。大明的帝國機器，終于開始轉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