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，紫禁城。
康熙八年，西历1669年。
十五岁的康熙，做了一个决定。
除鳌拜。
鳌拜，四大辅臣之首，战功赫赫、权倾朝野。他结党营私、擅杀大臣、甚至连皇帝的旨意都敢驳回。朝堂上没有人敢说一个“不”字，因为说了的人，不是被罢官就是被株连满门。
康熙在养心殿里踱了三天，他反复推演了每一个步骤、每一个可能出错的环节。鳌拜的亲信遍布宫廷，侍卫处有他的人、内务府有他的人、连御膳房都有他的人。
但康熙也有他的人，一群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少年。
“布库戏”，满洲的摔跤游戏。康熙以“练习布库”为名，从上三旗的子弟中挑选了二十多个十三四岁的少年，每天在南书房后面的院子里摔跤玩耍。鳌拜听说了，嗤笑一声：“小皇帝就知道玩，由他去。”
他没有在意这些少年，因为它们只是孩子。
但康熙知道，孩子有一个大人没有的优势：他们不会被怀疑。
五月十六日。
鳌拜照常入宫奏事，他大摇大摆地走进乾清门，脚步傲慢，目中无人。沿途的侍卫都低着头，没有人和他对视，也没有人注意到，今天宫门的守卫换了一批新面孔。
这些新面孔是索额图连夜调来的，全部是从上三旗中精挑细选的年轻侍卫，每个人都被反复交代：今日之事，不可走漏风声。鳌拜的亲信侍卫被以“换防”的名义调去了午门外，等他们发觉不对的时候，武英殿的门已经关上了。
鳌拜走进宫门时，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。一个年轻的侍卫站在乾清门内侧，面相陌生，但穿着上三旗的甲胄。鳌拜瞥了一眼，没在意。
他错了。那个年轻侍卫的手，按在刀柄上，手心全是汗。他在等一个信号，武英殿门关上的声音。门一响，他就封住乾清门，不放任何人进出。
整个布局像一张网，鳌拜从走进乾清门的那一刻起，就已经在网里了。但他不知道，因为他从来不把少年天子放在眼里。一个十五岁的孩子，能掀起什么浪？
这个念头，是他这辈子最后一个错误的判断。
鳌拜走进武英殿，他的脚步还是那么大、头还是那么昂。他看到了坐在龙椅上的康熙，十五岁的少年天子，脸上挂着笑。
“陛下，”鳌拜刚要开口。
门，关了。
武英殿的殿门合拢时发出沉闷的声响，像铁笼落了锁。鳌拜听见身后门响，本能地回头看了一眼，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二十个少年从殿柱后面冲了出来，他们不再是玩布库了。每个人手里攥着绳索和铁链，眼睛里没有孩子的天真，透着猎人的冷静。
鳌拜反应很快，他一拳打飞了冲在最前面的少年，又一脚踹翻了第二个。他毕竟是战阵中杀出来的人，四十年的沙场经验，不是二十个少年能比的。
但少年们不怕，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扑上去，像狼群围猎一头野牛。鳌拜的手臂被铁链缠住、腿被绳索绊倒、头被按在地上，他还在挣扎，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咆哮。
“放开朕，你们这些小畜生，”
康熙站起来，他走到鳌拜面前，蹲下身来。
“鳌拜，”他的声音很轻，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，“你结党擅权、欺君罔上、杀害大臣，罪证确凿。朕，亲政。”
鳌拜瞪着他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，有愤怒、有震惊、还有一丝不甘。
他输了，输给了一个十五岁的孩子。
朱慈炯后来收到情报时，对这一幕有一种奇异的熟悉感。直取其首脑、一击瘫痪中枢，康熙没有神兵利器，他只有二十个少年和几条绳索。
但原理是一样的，鳌拜倒下，他的党羽群龙无首，一夜之间土崩瓦解。康熙没有杀鳌拜，他只是把他关了起来。这一手，朱慈炯看得明白。
消息传遍天下，大清的皇帝不再是傀儡了。
康熙没有大开杀戒，他只杀了鳌拜的几个核心党羽，其余的一律既往不咎。这一手比杀人更狠，杀了所有人，朝堂就空了；只杀首恶、宽宥从犯，既震慑了人心又保住了朝廷的运转。
“朕只要鳌拜，其余的人，但凡不再跟鳌拜一条路的，既往不咎。”康熙在朝堂上宣布这句话时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一个字都砸在人心上。
远在南洋的朱慈炯收到这个消息时，没有说话。
“十五岁……”他喃喃道，“十五岁就敢擒鳌拜，此人不可小觑。”
两个皇帝，一个在南方、一个在北方，隔着万里江山，第一次感觉到了彼此的存在。
他们都知道，终有一天，他们会面对面。
但那一天，还很远。
满朝文武跪地叩首，“陛下圣明！”但每个人心里都在发怵。鳌拜的党羽遍布朝堂，今天他倒了，明天会不会轮到自己。
而在安南，朱慈炯也收到了消息。情报是陈婉儿从福建的眼线那里收到的，用了三天时间，通过六个中转站，从北京传到了安南。
赵铁柱在旁边，他看不懂密码，但看懂了朱慈炯的脸色。
“怎么了？出什么事了？”
“清廷那个小皇帝，把鳌拜拿了。”
赵铁柱愣了一下，“鳌拜？那个满洲第一勇士？他不是权倾朝野吗？怎么就被拿了？”
“被一群少年摔跤手按倒的。”
赵铁柱张大了嘴，半天没合上。“少年……摔跤手？”
“嗯。”朱慈炯把情报递给他，“十五岁的小皇帝，用一群十三四岁的少年，在宫里把鳌拜擒了。鳌拜的亲信一个都没来得及反应，整个政变从开始到结束，不到一炷香的时间。”
赵铁柱接过情报翻了翻，他看不懂密码，但看懂了陈婉儿附在后面的白话译文。看完之后他吸了一口气。
“这小皇帝，不像十五岁的人。”
“所以我说，此人不可小觑。”朱慈炯用手指敲了敲地图，“鳌拜那种人，换了你来对付，你怎么打？”
赵铁柱想了想，“硬打。带兵冲进去砍了。”
“那就是鳌拜的亲信全反了。”朱慈炯摇头，“康熙没杀鳌拜，他关了鳌拜。关着不杀，党羽就有了投降的退路。这叫什么？这叫‘不战而屈人之兵’。十五岁的孩子，比你还懂兵法。”
赵铁柱挠了挠头，“陛下，您这是在夸他？”
“不是夸，是警惕。”朱慈炯转过身来，目光里没有丝毫轻松，“对手越强，我们越不能犯错。广州那次的教训，不能再有了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行宫墙上那幅地图前。地图上北京的位置被他用朱砂画了一个圈，圈里写着“康熙”两个字。旁边还有一行小字，是他半年前写的：“此人迟早亲政。”
十万精兵、百艘战船、安南基地、情报网，这些东西一旦摆在康熙面前，他就再也无法隐藏了。
“必须在康熙反应过来之前，打下广州。”朱慈炯低声说。
他回到桌前，拿起笔，在情报上批了三个字：“加紧备战。”
南洋大明的国力，比他之前知道的要强得多。十万精兵、百艘战船、完整的火器生产线、覆盖福建广东的情报网，这不是一个“偏安草寇”能有的实力。
康熙的手指在情报上停了很久，指尖的温度透过纸背，像是要把那些字一个个记住。
“鳌拜说他不过是个草寇，”康熙低声自语，嘴角浮起一丝冷意，“鳌拜错了。”
他回到案前，把情报汇总翻到最后一页，上面写着一行小字，是密探的批注：“此人志在复国，非为私利。其兵虽少，其志甚坚。不可与吴三桂同日而语。”
康熙看着这行字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不可与吴三桂同日而语，”他重复了一遍。密探的话他信，因为密探不知道那个人是崇祯帝的儿子，只看到了他的行事和做派。一个不知道对方身份的人给出的评价，才是最真实的。
他拿起朱笔，在情报封面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，字迹很轻，像是怕被别人看到：
“此人，朕一生之敌。”
写完之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，然后用袖子把它擦掉了。
太早了。他还不确定。但心里那颗种子已经发了芽，鳌拜倒了，他终于可以亲眼盯着南方了。
他合上情报，锁进暗格。殿外更鼓传来，三更了。
他躺在床上，睁着眼。紫禁城的夜很静，静得能听见远处侍卫换岗时甲胄碰撞的声响。他想起了那个远在南洋的对手。
而在安南，朱慈炯也没有睡。他坐在行宫的油灯下，手里还攥着那份情报。赵铁柱已经退了，行宫里只剩他一个人。
他在想一个问题，康熙擒了鳌拜，接下来会做什么？
“这个人，”朱慈炯自言自语，“会是朕这辈子最难的对手。”
他把情报折好，放进怀里。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晃了一下，他的影子在墙上晃动。
他不知道的是，此刻在北京的紫禁城里，康熙也正对着南洋的情报，想着同样的事。
暴风雨还没来，但空气已经变了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