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业八年,西历1669年,冬。
朱慈炯在安南整训兵马,等待时机。北方的局势,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沉闷。
康熙,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天子,展现出了超越年龄的冷静。他没有慌,没有乱。调兵遣将,以西安将军图海守陕西。以安亲王岳乐守湖北,以康亲王杰书攻福建。自己坐镇北京,稳如磐石。
但最关键的战场,不在湖南,不在福建,在江西。
江西,夹在湖南和福建之间,是吴三桂和耿精忠联络的通道。如果江西丢了,两路叛军就被切断了,各个击破。
赣州,江西南大门,扼守大庾岭,是广东通往江西的咽喉。
朱慈炯的第二次北伐,就是从广东打赣州。
赵铁柱率一万二千人,从韶州出发,越大庾岭,直逼赣州城下。
但他遇到的,不是普通的守军。
赣州守将,是一个叫赵国祚的汉军旗将领。这个人,在历史上不出名,但打仗极狠。他只有三千人。但三千人全是绿营兵里的精锐,守城战的老手。
赵铁柱到了赣州城下,看了一眼城墙,就骂了娘。
“他娘的,这城,怎么打?”
赣州城,三面环水,一面靠山。章江和贡水在城下汇合成赣江,城墙沿着河岸修。又高又厚,护城河就是江水。
“攻城,”赵铁柱的副将林义看着城墙,“至少得三倍兵力。我们四倍,但没大炮。硬攻,伤亡太大。”
“围,”赵铁柱想了想,“围起来,断粮,逼他投降。”
“围,也得围得住。三面环水,他走水路运粮,我们封不住。”
“让郑慧娘的水师,从赣江上去,封水路。”
“赣江水浅,大船上不去。”
“小船呢?”
“小船,能上,但装不了炮。没有炮,封不住。”
赵铁柱蹲在地上,拿树枝在泥地上画赣州城的地形。
“三面水,一面山。水路封不了,山那边呢?”
“山那边,是大庾岭,只有一条小路,但赵国祚在那里设了关卡,几十个人就能堵住。”
“那就是,死城。”
“对。打不了,围不死,耗不起。”
赵铁柱盯着自己画的地图,看了很久。
“大哥,有个故事。”他开口,“有个叫韩信的人,打一个叫井陉的地方。也是兵力不够,但他赢了。”
“怎么赢的?”
“背水一战,置之死地而后生。但,那不是重点。重点是,韩信派人绕到后面。插了红旗,让敌人以为后方被抄了。军心一散,就赢了。”
林义想了想,“你的意思是,我们不需要真的打赣州,只需要让赵国祚以为后方被抄了?”
“对。他的后方,是大庾岭的关卡。如果有人从山那边绕过去,出现在赣州北面,赵国祚就会以为退路断了。”
“可是,山那边只有一条小路,关卡堵着,过不去。”
“走小路,过不去。但如果,不走小路呢?”
“不走小路,走哪?”
“翻山。”
林义愣了,“翻,大庾岭?”
“对。大庾岭,从前叫梅岭。大哥说过,梅岭有一条古道,叫梅关古道。但已经荒废了。荒废了,不代表走不了,只是难走。”
“多难走?”
“不知道。但,值得试。”
赵铁柱站起来,“给我五百人,最好的,能跑能爬能挨饿的。三天。我翻过去,出现在赣州北面。你带剩下的人。在城南佯攻,吸引注意力。”
“五百人,翻山,三天,”
“够了。大哥说过,兵贵神速,不兵贵多。”
赵铁柱当晚就出发了。
五百人,轻装,不带甲,只带刀、绳索和三天干粮。从大庾岭的侧面。沿着干涸的溪谷,往山上爬。
山,比他想象的更陡。溪谷里的石头长满了青苔,一脚踩上去就滑。夜里,山上的温度骤降。五百人穿着单衣,冻得牙齿打颤。
但没有一个人掉队。
赵铁柱走在最前面,用刀开路,砍掉挡路的藤蔓和树枝。他的手被荆棘划了十几道口子,血和泥混在一起。但他不停。
第二天傍晚,他们到了山脊。从山脊上往下看,赣州城就在脚下,灯火点点。
“看到了,”赵铁柱指着城北的一处高地,“那个山包,叫什么?”
“郁孤台。”
“好。占领郁孤台,点火。”
第三天凌晨,赵铁柱带着五百人,从山脊冲下来,占领了赣州城北的郁孤台。
台上,他们点起了火堆,不是一堆,是十堆。排成一条线,从东到西,像一支大军驻扎在城北。
城墙上,赵国祚看到北面的火光,脸色变了。
“北面,有兵?多少?”
“看不清,火光连成一片,至少,至少几千人,”
赵国祚的手攥紧了城墙的垛口。
北面有兵,意味着大庾岭的退路断了。退路断了,三千人被困在赣州城里,粮食只够半个月。水倒是不缺,但箭矢和火药撑不了太久。
“是南洋明军,”赵国祚的副将说,“他们翻过来了,”
“翻过来?”赵国祚不信,“大庾岭,五百人翻不过来,”
“不是五百人,是几千人,看火光,”
赵国祚盯着北面的火光,看了很久。
他知道,那些火光可能是假的。但他不敢赌。如果北面真的有几千人,他的退路就没了。如果北面是假的,他出城反击。万一是真的,他就出城送死了。
这就是赵铁柱要的效果,让敌人犹豫,犹豫到军心动摇。
与此同时,城南,林义率一万多人,发起佯攻。战鼓擂得震天响。火箭射上城墙,但不上步兵,只是造声势。
赵国祚两面受压,北面不知多少兵,南面万余人猛攻,守军三千,人心开始散了。
第三天夜里,赣州城里的绿营兵,有人开始偷偷缒城逃跑。
第四天,逃跑了三十多人。
第五天,赵国祚杀了一个逃兵,挂在城墙上示众,但逃跑的人更多了。
第七天,赵国祚做了一个决定。
“突围,往北。”
他不知道北面有多少人,但他知道,留在城里,是死。突围,至少有一线生机。
三千人,从北门冲出,往郁孤台方向冲。
赵铁柱,就等这一刻。
五百人,伏在郁孤台的山坡上,等赵国祚的兵冲到半路,从两侧杀出来。
三百弓箭手,先射,箭如雨下,冲在最前面的清兵倒了一片。
两百刀盾手从两翼冲下去,近身肉搏。
赵国祚的兵,跑了一夜,体力已经到了极限,被伏兵一冲,阵型散了。
赵铁柱,亲自提刀,冲在最前面。
他砍翻了三个,第四个清兵举枪对准他,他一刀劈下去,连枪带人,劈成两半。
“赵铁柱在此,降者不杀,”
这一声吼,在夜色中回荡。
赵国祚的兵,本来就人心惶惶,听到“赵铁柱”三个字,彻底崩了。
三千人,阵亡四百,投降一千八百,逃散八百。
赵国祚,被赵铁柱亲手活捉。
“赵将军,”赵铁柱把刀架在他脖子上,“你守了半个月,够意思了。降不降?”
赵国祚看着满地的残兵,长叹一声。
“降。”
赣州,开城。
赵铁柱用五百人翻山、十堆火吓退三千守军的故事,传遍了江西。
朱慈炯收到战报,只说了四个字。
“铁柱,长进了。”
他放下战报,对身旁的陈婉儿说:“赵铁柱以前只会硬冲,现在学会用脑子了。五百人翻山、十堆火吓退三千人,这是智取,不是蛮干。”
陈婉儿看了战报一眼,“他还是杀了四百人。”
“守城的不降,就得杀。这不是残忍,是规矩。打下一个城,让下一个城知道抵抗的代价,也让下一个城知道投降的活路。”
“那,赵国祚呢?”
“不杀。用好他。他是降将,用他劝下一个城的守将投降。一个赵国祚,比一千把刀管用。”
陈婉儿点了点头,“你越来越像皇帝了。”
朱慈炯笑了一下,“是吗?我还觉得我越来越像账房先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