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方案来自郑慧娘。
“沿海粮道。”她在军议上摊开一张海图，“不走外海，走内海。”
她的手指沿着广东海岸线划出一条曲折的路线，从钦州湾出发，沿海岸线一路北上。经过琼州海峡、雷州半岛、阳江、台山，全程紧贴海岸线，不出外海。
“外海风大浪急，季风一来船就走不动。但内海不一样，海岸线上的岛屿和港湾提供了天然的避风处，而且清军的福建水师不敢靠近海岸，他们的吃水深，近岸容易搁浅。”
“但沿岸的补给点，”赵铁柱皱眉。
“我来建。”郑慧娘说，“从钦州湾到广州，设十个中转站，每个站存粮三千石、火药一万斤。水师护航，陆上驻军。每五天一趟补给船，风雨无阻。”
“这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，”
“需要。”郑慧娘打断他，“但比饿死强。”
他的目光沿着海岸线缓缓移动，钦州湾、琼州海峡、雷州半岛、阳江、台山。这些港口眼下还是荒芜海岸，但地缘价值从未改变。补给线就是血管，血管断了，再强的军队也会坏死。
朱慈炯把目光从海图上收回来，看向郑慧娘，“但这十座中转站，每一座都要像钉子一样钉死在海岸线上。清军如果来拔，你得守得住。”
“每站驻三十人，十名火枪手、十名水手、十名民夫。”郑慧娘早就算好了，“石头围墙、粮仓、弹药库、水井。清军就算来两百人，三天之内攻不下来。三天足够水师赶到。”
“中转站不只是存粮存药，”朱慈炯又说，“它还是情报点。每站的民夫负责观察海面，发现清军水师的动向立刻用烟火信号通知下一站。一张情报网，从钦州湾一直拉到广州。”
郑慧娘愣了一下，然后点头，“陛下想得比臣远。”
“不是朕想得远，”朱慈炯低声说了一句，没有解释。他看着郑慧娘收起海图转身走出军帐的背影，步伐利落。
“准了。”他把这两个字写在了海图的边角上。
第一个月，十艘补给船跑了一个来回，没有一艘沉没。粮草和火药按时送到了广州前线的明军手中。
“郑慧娘，”他对着海面的方向喊了一嗓子，“老子服了你了！”
他转身对副将说，“看见没有？这就是能人。打仗不光靠刀，靠脑子。”
赵铁柱想起了断粮时倒下的弟兄，没粮吃、没药治，活活拖垮的。如果能早一个月等到这批粮，至少一半还活着。
赵铁柱握紧了拳头，指甲掐进掌心里，掐出了血。
“这笔账，”他说，“迟早跟清军算。”
郑慧娘亲自跑了每一条航线，她带着舵手在每个港湾试泊、在每个海峡测潮、在每段海岸线上标暗礁。有一次她的小船在雷州半岛外遇上了暗流，差点翻船。
她的副手问她，“统领，您亲自跑航线，万一出事了怎么办？”
郑慧娘看了他一眼，“航线不跑通，死的就不是一个人，是一船人。”
副手不说话了。他跟郑慧娘三年，知道这个女人的脾气。她不会让手下人去冒她不敢冒的险。
朱慈炯收到郑慧娘的航线报告时，在地图前站了很久。兵书上说过“避实击虚”的道理。不逐岛争夺，而是跳过防御坚固的岛屿，直取战略要地，用最少的兵力切断敌军补给线。
现在粮道通了，火药用蜡封竹筒装好，沿着中转站一路北上，十天内就能到广州。刘大锤终于不用一边造火药一边骂娘了。
“火药够了！”刘大锤擦了擦额头的汗，嘿嘿一笑，“老刘我又立了一功！”
方士元端着一碗药走过来，“喝了这碗药。你咳了三天了。”
刘大锤接过碗，看了一眼，皱了皱眉，“你配的？”
“灶神指引的。”
“灶神指引你个头，”刘大锤把碗一饮而尽，“不过说实话，你这药还行。咳轻了。”
方士元嘿嘿一笑，但他的眼底有一丝藏不住的忧虑。刘大锤的咳嗽越来越凶了，痰里的血丝也越来越多。方士元劝他歇几天，刘大锤死活不肯，“前线的炮还在等着老子的弹药，歇什么歇？”
方士元不再劝，他知道劝不动。他只能默默地多配几服药，放在刘大锤的工棚里，让他随时能喝到。
但火药再足，没有好枪也是白搭。
刘大锤的工坊里还产火枪，仿制的是西班牙火绳枪的改良型号。枪管用精铁锻造，枪机用铜制零件，比清军的鸟铳射程远三十步、装填快一倍。
但产量上不去，每月只能造四十支。瓶颈在枪管，一根枪管要锻打三天才能成型，废品率还高三成。
“得改工艺，”刘大锤蹲在工棚里盯着一根报废的枪管发愁，“这么打下去，十年也装备不了全军。”
方士元凑过来看了看，“灶神说，可以用水力锻锤。”
“水力锻锤？”
“利用河水的落差驱动水轮，水轮带动锻锤。一锤的力气顶十个铁匠。”
刘大锤眼睛一亮，“你那灶神还懂这个？”
“灶神什么都懂。”
“行，你把图纸给我画出来。能成的话，老刘给你磕一个。”
方士元嘿嘿一笑，转身去找纸笔了。两个人的吵闹声从工棚里传出来，比以前少了点火药味，多了点默契。
刘大锤看着方士元跑出去的背影，嘴角抽了一下。这个神神叨叨的老头，嘴上说什么灶神指引，其实肚子里是有真本事的。
“老方，”他对着门外喊了一嗓子，“图纸画完了给老子看看！画歪了老刘打你！”
门外传来方士元的声音，“灶神保佑你的手别抖，画歪了是你的锅！”
刘大锤骂了一声，但嘴角的笑怎么也收不住。
郑慧娘是第二天亲自回来的。
朱慈炯站在码头上等她。
“粮道通了，十座站，三十条船，损失不到一成。”郑慧娘走到他面前，声音嘶哑但干脆。
“你亲自跑的航线？”
“不亲自跑，谁跑？”
朱慈炯看了她一眼，她的手上有几道新添的口子，是被缆绳勒的。他没问伤。他知道问了也是白问，她会说“皮肉伤”，然后岔开话题。
“歇两天。”
“不用，明天还要跑下一趟。雷州半岛那段航线的潮汐还没摸透。”
她转身往营帐走，步伐还是那么快。旁边几个搬货的民夫停下来看她，一个女人，穿着铠甲，满身盐花，走路比男人还虎。
朱慈炯站在码头上看着她的背影，没有多想什么。他知道郑慧娘不需要谁替她担心，她比大多数男人都硬。
但他还是多站了一会儿。
身后的副将低声说了句什么，朱慈炯没听清。
“什么？”
副将咳嗽了一声，“没什么。臣只是觉得，郑统领对陛下，似乎……比对旁人不同。”
朱慈炯看了他一眼。副将立刻低头，不敢再说。
“她是对打仗不同。”朱慈炯说了一句，然后转身走了。
副将站在原地，张了张嘴，没敢接话。
他倚在城垛上，夜风从珠江口灌进来，带着潮水的咸腥。远处的江面上黑沉沉的，只有几盏渔火明灭不定。
补给线稳了，但朱慈炯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。沿海粮道依赖水师护航、依赖中转站、依赖季风配合。一旦清军切断航线，粮道就会断裂。
广东必须自己产粮、自己造药，不能再千里迢迢从南洋运了。
他拿起笔，在报告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：“开春，在广州设兵工厂、屯田。”
笔尖顿了一下，他又加了一行：“湖南的事，不能再等了。”
他放下笔，靠在椅背上，眯了眯眼。
窗外，珠江的潮水正在上涨。暗流涌动的水面下，有什么东西在蓄力，只等风来。而风，已经在路上了。
赵铁柱看着那些推着独轮车在山路上跋涉的民夫，想起了史书上写的一段话。汉高祖刘邦与项羽争天下，萧何在后方源源不断地送粮送兵。
他转头对粮道统领说，“每条粮道都要配三支护卫队。一支走大路，明面上运。两支走小路，暗中运。清军就算劫了明路。暗路还能到。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，这是陛下说的。”
统领点头领命。赵铁柱看着远去的运粮队伍，心里默默祈祷。粮道不断，北伐就不死。粮道一断，什么都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