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,紫禁城。
康熙二十一年,西历1682年。
广东沦陷的奏报送到康熙面前的时候,他正在养心殿批阅奏折。
他看完奏报,做了一件他从未做过的事。
他把茶杯摔在了地上。
茶杯碎成了几片,茶水溅了一地,几个太监吓得跪在地上,不敢抬头。
这是康熙即位以来第一次失态。
他吸了几口气,压下翻涌的怒意。养心殿的地砖冰凉,茶水顺着砖缝渗开,
他看着那片茶渍,想到一个荒唐的念头:这片茶渍的形状,像不像广东的轮廓?他苦笑了一下,摇了摇头。什么时候开始,他看什么都像地图了。
康熙是个少年英主。擒鳌拜、平三藩,每一件都显示此人绝非庸主。但他现在才二十八岁,还算不上千古一帝。他只是一个刚刚亲政几年、面对着一堆烂摊子的年轻人。
广东,丢了。尚可喜死了,尚之信降了。南洋明军已经控制了两广,从南洋到广东的通道彻底打通了。
康熙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三下,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。
广东一丢,整个南方的战略格局就变了。从前尚可喜在广东的时候,南洋明军被挡在两广以南,形同瓮中之鳖。但现在,瓮已破。
而大清在南方只剩下一条防线,湖南。如果湖南也丢了,长江以北就是赤膊上阵。
“陛下,”索额图小心翼翼地开口。
“别说了。”康熙打断他,“朕知道你要说什么,与吴三桂议和,全力对付南洋。”
索额图闭了嘴,这确实是他想说的。
“不会议和。”康熙转过身去,“与吴三桂议和,朕颜面何存?况且那老贼也活不了几年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索额图。
“传旨,调北方精锐南下,在湖南构筑防线。同时命江西、福建严防明军东进。”
“陛下,江西和福建的兵力已经捉襟见肘了,”
“那就从京师调!从盛京调!从蒙古调!”康熙的声音猛地提高了,然后又压了下来,“朕说过,不迁都、不议和、不后退。大清的疆土,一寸也不能让。”
索额图退到一旁,不敢再劝。他跟了康熙五年,从辅政大臣到亲政,从擒鳌拜到平三藩。他见过康熙冷静时的模样,表面平静,底下暗流汹涌。也见过康熙动怒时的模样,锋利得让人不敢直视。
但今天,他第一次见到康熙失态。
摔茶杯,这个动作不像康熙。从前的康熙是出了名的克制,即使在三藩之乱最危急的时刻,他也没有在臣子面前失过态。但现在,他摔了。一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。承受着三面受敌的压力,终于绷不住了。
康熙自己也意识到了失态。他吸了口气,走到案前,把碎瓷片一块一块捡起来。手指被碎片割了一道口子,血珠渗了出来。他看了一眼,没有包扎,只是把碎片放在了桌角。
“朕失态了。”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“但朕不失态,也改变不了广东丢了的事实。”
索额图领旨,但他走出养心殿时,脚步迟疑了。
他在殿门口停了一下,回过头来。
“陛下,还有一件事。”
康熙抬头。
“盛京来的急报,罗刹人又在黑龙江修据点了。”索额图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宁古塔将军奏报,罗刹人在阿尔巴津筑城,虏我边民、抢我貂皮。请旨,是否出兵驱逐?”
康熙的脸色又沉了一分。
罗刹,沙俄。这帮从西边来的红毛鬼,自从顺治年间就开始往黑龙江流域渗透。十几年前波雅尔科夫带着一百多哥萨克闯进来,杀人越货。
但他现在顾不上北疆。
南线,广东丢了、三藩叛了、南洋明军步步紧逼。调盛京的兵力南下,北疆就更空了。罗刹人闻到血腥味,只会更加肆无忌惮。
“让宁古塔将军,守好就行。不要主动出击。”康熙的声音很平,但索额图听出了其中的无奈,“等朕收拾了南边,再收拾北边。”
索额图领旨。
退出养心殿的时候,他在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,康熙的背影映在窗纸上,孤零零的。
三面楚歌,南有明军、西有三藩、北有罗刹。二十八岁的年轻皇帝,三线受压,每一条线都不能断。
南线防明军、西线剿三藩、北线还要盯着罗刹,三线同时拉扯,把大清的兵力摊成了一张薄纸。
多线作战,是所有帝国的噩梦。罗马帝国在东西两线同时承受蛮族和波斯的压力,最终分裂。大唐在安史之乱后同时面对吐蕃、回纥。
历史上没有一个帝国能在三线作战中全身而退,一个都没有。
更致命的是冶炼。大清的铁矿杂质多、炉温不够,铸出来的炮管容易炸膛。
他不是不想改,但改不了。冶炼需要技术、技术需要人才、人才需要教育。而他现在连仗都打不完,哪有余力搞这些?
百工之兴,首在识字。但现在的大清,连识字率都不到百分之五。在这个基础上谈什么强国,简直是天方夜谭。
但康熙看到了,所以他要承受看到的代价。
现在大清也走到了这一步,三面受敌,兵力分散,每一段防线都薄如蝉翼。
索额图叹了口气。
他跟随康熙多年,从未见过这个年轻皇帝如此失态,但他也知道,失态过后,康熙会比任何时候都冷静。
因为,他终于承认了一件事:南洋伪帝,是个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。
而北方的罗刹,是另一个他暂时无力解决的对手。
他拿起第一份调令,从京师调三千八旗精锐南下。三千人,听起来不多,但这是拱卫京师的最后家底。再调,京城就真的空了。
第二份,从盛京调两千人。盛京是龙兴之地,祖宗的陵寝在那里。调兵等于抽掉了守陵的护卫。如果罗刹人趁虚而入,他拿什么脸去见列祖列宗?
第三份,从蒙古调科尔沁部骑兵一千。蒙古诸王虽然表面臣服,但调他们的兵,就得给好处。银子、绸缎、茶叶,每一样都是从国库里往外掏。
三道调令,六千兵。听起来不少,但分散到从湖南到福建的千里战线上,每里路不到三个人。
他写到半夜,烛火映着满桌的文书。每一份文书上都盖着兵部的红印,但真正的命令来自养心殿,来自那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。
索额图揉了揉酸涩的眼睛,他想起孝庄太皇太后说过的一句话:“玄烨这孩子,像他祖父。越是绝境,越是清醒。”
他希望太皇太后说得对。
但希望归希望,现实归现实。
七万兵,要同时对付三藩残部、南洋明军、罗刹哥萨克。每条战线分两万,两万人守一条千里防线,平均每里路两个人。
这不是打仗,这是撒胡椒面。
他叹了口气,搁下笔。
除非,能在一个方向上快速取胜,然后抽身转向另一个方向。
但“快速取胜”四个字,在南洋明军面前,是一个笑话。九年了,从广州到广西到湖南。南洋明军一步步蚕食,每一步都稳如磐石。他打过、挡过、反击过,但从来没有“快速”过。
索额图叹了口气,这场仗,不知道要打多少年。
“南洋那个,是最粗的一股。”索额图在值房里自言自语,“吴三桂老了、罗刹还远,但南洋那个皇帝,正当壮年,而且他不会等。”
他叹了口气,提起笔,继续写调兵文书。
窗外,紫禁城的夜色沉沉。远处传来打更声,三更了。
他搁下笔,揉了揉发酸的手腕。桌上的蜡烛已经烧到了尽头,烛芯歪倒,火焰忽明忽暗,映得满桌文书上的红印发暗。
他站在窗前,看着远处养心殿的方向,殿里还亮着灯。皇帝也没睡。
索额图叹了口气,主臣二人,隔着几重宫墙,各自在灯下熬着同样的夜。一个在算兵怎么调,一个在算仗怎么打。算来算去,都是拆东墙补西墙。
他关上窗,重新坐回桌前,提起笔,继续写。
笔尖落在纸上,沙沙作响。窗外,紫禁城的夜色如墨。远处隐约传来养心殿方向的灯火,那盏灯一直亮着,整夜没灭。
康熙没有睡,他在看地图。
那幅地图上,大清的疆域从黑龙江到广东,万里河山。但万里河山的每一寸,都在被人啃食。南边啃得最狠,南洋明军已经吃掉。
三面,每一面都在流血。
康熙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了很久,最后落在了南京的位置上。
如果南洋那个人突破了长江,南京一失,江南半壁就完了。江南一完,大清的财赋就断了一半。
他不能让那个人过长江。
绝对不能。
窗外,天快亮了。东方的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,紫禁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。
康熙推开了窗。
冷风灌进来,带着深秋的寒意和远处景山上传来的乌鸦叫声。
他吸了口气,回到案前,拿起笔。
调兵的旨意,今天就得发出去。
每一刻都耽误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