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昌城破后，朱慈炯在城中的临时行宫里召集军议。
赵铁柱、郑慧娘、以及从南洋赶来增援的几位将领分坐两侧。
“江西已定。”朱慈炯看着地图，“下一个目标，南京。”
南京，大明的旧都。收复南京，不仅是军事上的胜利，更是政治上的象征，它意味着大明重新回到了中原。
但南京也是最难打的一座城。
清军在南京部署了最精锐的部队，满洲八旗五千人、绿营兵三万五千人、火炮一百五十门。长江天险横亘在南京城北，清军在沿江设了数十座炮台，任何船只靠近都会被岸炮轰成碎片。
“南京不好打。”赵铁柱直言不讳。
“不好打也得打。”朱慈炯说，“南京是标志，不拿下南京，北伐就没有真正的意义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声音沉了下来。
“南京，是天下人的心。南京在清廷手里一天，天下人就觉得大明回不来。拿下南京，天下人才会相信大明还在。这不是打仗。这是立旗。”
南京，谁拿下它，谁就握住了天下的正统。
他转向郑慧娘。
“水师能不能突破长江封锁？”
郑慧娘摇头，这是她第一次在军事问题上给出否定的答案。
“长江不是海，江面窄、水流急、岸炮密。我们的战船在海上灵活，但在长江里施展不开。清军的岸炮可以把整条江面覆盖，强渡长江，等于送死。”
“那就不强渡。”朱慈炯说，“但也不能等太久，清军正在从北方调兵，每多等一天，南京的守军就更强一分。”
赵铁柱率先开口，他一向是军议中第一个说话的人。
“南京的城防，末将研究过。城墙周长九十里，高三丈五，厚四丈。夯土包砖，比广州的城墙还厚一倍。城门十三座，每座都有瓮城。护城河宽十丈、深两丈，浮桥搭不上去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又补了一句，“末将派人去量过，南京城墙的砖比广州的厚三寸。火炮打上去，三天才能出裂缝。”
“三天？”朱慈炯皱了皱眉。
“至少三天。还是刘大锤的重炮。普通炮，十天都打不穿。”赵铁柱的声音很沉，“而且守军不会干看着。我们打，他们也打。他们的炮也不少，一百五十门。”
朱慈炯的手指在地图上南京城墙的位置划了一圈，九十里。九十里的城墙，要多少炮、多少人、多少血才能打下来？
他顿了一下。
“更麻烦的是长江。南京城北临江，清军的岸炮台从燕子矶一直排到浦口，几十里长的火力网。我们的战船只要进入江面，就会被岸炮覆盖。”
郑慧娘接过话头，每个字都砸在地上。
“长江不是海。江面最窄处只有两里，战船在这么窄的水面上根本无法展开阵型。清军的岸炮是固定炮台，射角精准、射速稳定。我们的战船是移动目标，在岸炮面前就是活靶子。”
她摇了摇头。
“强渡长江，成功率不到两成。就算过了江，上岸时还要面对清军的滩头防御。两成里面再打折扣，能活着上岸的，不到一成。”
帐中一片沉默，郑慧娘的话像一盆冷水，把所有人的热血浇灭了。
赵铁柱攥了攥拳头，“不到一成，那也得打。打了才有希望，不打连希望都没有。”
“莽夫。”郑慧娘瞥了他一眼，语气很冷，“一成人活着上岸，剩下九成的人你拿什么赔？拿你的命？”
赵铁柱被噎住了，他的嘴张了张，没说出话来。他打仗不怕死，但他怕自己的人死。
朱慈炯没有说话，他盯着地图上南京的位置，手指在城池的轮廓上来回划动。
“施琅将军的意思呢？”
施琅拱手，“臣以为，南京不可正面强攻。长江天险是清军最大的屏障，但也是最容易被绕过的屏障。臣在清廷福建水师时，曾多次勘察长江下游航道。从扬州渡江，绕过岸炮群，从东面迂回，这是唯一的路。”
“但施将军的方案需要时间。”朱慈炯说。
“至少半年。”施琅答道，“水师需要演练渡江，潮汐、风向、航道，每一样都要反复验证。操之过急，就是广州首败的重演。”
“半年，太久了。”赵铁柱嘟囔了一句。
施琅瞥了他一眼，没有接话。在海上漂了三十年的人，他最懂的就是“等”。等潮汐、等风向、等航道清出来，海战不是步战，急不得。
“施将军说得对。”朱慈炯开口，语气已经定了下来，“广州首败，就是急的教训。朕不会再犯。半年，就半年。”
他看向施琅，“但半年之内，你要把长江的每一条水道都给朕摸透。”
施琅拱手，“臣领命。”
朱慈炯的手指停了下来。
但耐心，是他最缺的东西。
他翻开那摞情报，南昌的城防图压在最底下。
窗外是南昌城的夜景，灯火点点，人声隐约。远处赣江的水声在夜风中若隐若现。
“先休整半年。”他最终说，“让将士们歇一歇，从广州到南昌，十四年了，该歇歇了。”
帐中安静了一瞬，赵铁柱第一个开口。
“半年，陛下，将士们等不了半年。打了十四年，大家都想早点打完。”
朱慈炯打断他，语气沉了下来：“打完？打完南京还有北京，打完北京还有天下。这仗，不是一天能打完的。”
“朕要的不是一个南京，朕要的是一仗打赢。一仗打赢，比十仗打输强。”
赵铁柱不说话了，他听出来了。陛下说的不是歇半年，是在压着所有人的急。
郑慧娘看了朱慈炯一眼，目光里有些意外。她以为他会急，但他没有。这一次，他选择了等。
“散了吧。”朱慈炯挥了挥手，“半年后再议。”
十四年。
赵铁柱看着他鬓角的白发，觉得，这个从海上逃出来的皇帝，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十来岁的少年了。
他年近花甲了。
这把火烧了四十年，从南洋烧到广东、从广东烧到湖南、从湖南烧到江西。如今这把火要烧到南京了。
但赵铁柱知道，火太旺了也不是好事。火烧得太急，就会烧到自己。广州首败就是被火烧了手。
“陛下，”他低声说了一句，“歇歇吧。您也不年轻了。”
朱慈炯看了他一眼，嘴角扯了一下。
“朕年近花甲，但朕的对手才三十出头。康熙比朕年轻二十多岁。朕不歇，歇了就赶不上了。”
但他的眼里，还有火。
军议散后，将领们鱼贯而出。赵铁柱走最后，他回头看了一眼朱慈炯的背影。皇帝站在地图前，肩膀微微佝偻。灯影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从南洋一直拖到南京。
赵铁柱想说什么，但没开口。有些时候，沉默比说话好。他轻轻带上了门。
军议散后，朱慈炯独自留在了行宫里。
1644年，北京陷落。崇祯帝在煤山自缢。南明弘光帝在南京即位，但不到一年就被清军攻破。从此南京成了清廷在江南的统治中心，满洲八旗驻防、绿营重兵把守。
“爹，”他在心里叫了一声，声音很轻。他从不叫“爹”，崇祯帝在他十三岁那年就死了，他甚至没来得及记住父亲的脸。但在深夜独处时，他偶尔会叫一声。没人听见。
“儿子快回南京了。”
朱慈炯要夺回的不仅仅是一座城，是一个象征。收复南京，就等于告诉天下人，大明回来了。
但他也知道，南京是北伐最难的一关。比广州难、比长沙难、比吉安和南昌都难。因为南京背后是长江，长江后面是整个北方的清军主力。
他想起一句话，高筑墙，广积粮，缓称王。朱元璋靠这九个字从乞丐做到了皇帝。朱慈炯比朱元璋多了一样东西，四十年漂泊打磨出的耐性。高筑墙是防御，广积粮是后勤，缓称王是耐心。
他缺少的，恰恰是耐心。
四十年了。从十三岁逃出北京城，到如今年近花甲。四十年，从亡国皇子到南洋皇帝。他在海上漂过、在丛林里钻过、在城墙下流过血。四十年，他走了一条没人走过的路。
十四年的北伐磨去了他大部分的急躁。但每当看到地图上那片还没有被红色箭头覆盖的领土，从江西到浙江到安徽到江苏，他的心里就有一团火烧起来。
慢一点，他对自己说，慢一点，才能走得更远。
他拿起笔，在地图上南京的位置画了一个圈，然后在圈旁边写了两个字：等。
写完之后，他把笔搁下，靠在椅背上。窗外南昌城的灯火已经稀疏了，夜深了。远处赣江上传来一声船笛，低沉、悠长。
他想起了陈婉儿，她此刻在南洋。每个月她会寄来一份账册和一封家书。上个月的信末尾写了一句话：“南京，等你。我们也等你。”
他把信从怀中取出来，展开。信纸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边，那行字他看了不下二十遍。
他把信折好，放回怀中。
南京，等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