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业三十年,西历1691年。
第四年。
施琅的十二艘江船全部下水了。窄底、浅吃水、桨帆两用,专为长江定制。施琅花了半个月,把从长江口到南京城的每一段航道都做了标注,哪里水深可以走大船、哪里水浅只能过小艇、哪段江面在涨潮时可以逆流——密密麻麻。
刘大锤的大徒弟铸完了最后十三门炮。三十门重型红夷大炮,全部试射合格,用牛车从南昌运到了前沿。
赵铁柱的练兵场上,士兵们过沟登墙的速度已经降到了半刻钟以内。比四年前快了三倍。
南昌城里的百姓,一开始怕。城外天天炮声隆隆、喊杀不断,以为又要打仗了。后来发现这些兵不打人、不抢粮,还帮老汉从壕沟里爬上来。
赵铁柱在对面看着,笑得直拍大腿。
“老丈,你这是要参军?”
“不参军,”老汉抹着脸上的泥水,“就是想试试,这沟有多难过。”
“试试感觉如何?”
“水冷,泥深,腿拔不出来。你们当兵的,天天这么练?”
“天天。三遍。”
老汉摇了摇头,“怪不得你们打胜仗。”
赵铁柱笑着让人给老汉送了一壶烧酒暖身子。老汉走后,他对副官说:“看见没有?老百姓都知道我们打胜仗。这一仗,还没打,已经赢了一半。”
四年准备,所有东西都齐了。施琅的船、刘大锤的炮、赵铁柱的兵、郑慧娘的牵制、陈婉儿的情报。
但一封情报打乱了他的节奏。
陈婉儿从南洋送来的急报,只有三行字:康熙已于去年秋全面平定三藩,吴世璠兵败自杀,云南贵州全境收复。清军精锐正从西南北调,预计半年内抵达南京防线。
朱慈炯看完情报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整整十息。
他当初估算康熙平三藩至少要三年。实际只用了两年。康熙比他想的快,快了整整一年。每多等一天,康熙就在长江上多修一座炮台、多调一营兵。等到清军精锐全部到位,南京就变成铁桶了。
他对赵铁柱说:“不是朕急。是康熙不给朕时间。他的兵已经在路上了,我们再等半年,就是等他把城墙加高三尺。”
赵铁柱看着他的眼睛,看到了一种他熟悉的东西——不是冲动,是算计之后的决断。跟当年广州首败前不一样。那一次是赌,这一次是抢。
“陛下,施琅的方案要半年才能验证完毕。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朱慈炯的声音很硬,“先用施琅的方案,边打边验。船在江里跑一趟,比在船坞里看图纸管用。”
赵铁柱没再劝。他知道这个决定有风险,但他也知道,康熙的兵正在从西南赶来。时间,确实不在他们这边。
朱慈炯做了最后一件事。
他写了一封信,用八百里加急送到北京,给康熙。
信上只有一句话:“四年后,朕来南京。你我,做个了断。”
康熙收到信时,正在乾清宫批折子。他看完那句话,把信放在烛火上烧了。
“来吧。”他说。
旁边的大太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只看到皇帝的手在抖。不是怕,是等了太久的紧张。
他放下朱笔,目光投向殿外。
紫禁城的黄昏,夕阳把琉璃瓦染成金色。远处的角楼在暮色中静着。
“索额图,”他叫了一声。
大学士索额图在门外候着,听到召唤,立刻进来。
“陛下。”
“朱慈炯给朕写了封信。”
“说了什么?”
“他要来南京。”
索额图的脸色变了,“什么时候?”
“很快。”
“陛下,南京的防御——”
“朕知道。”康熙打断他,“南京的城防、兵力、粮草,朕比他清楚。但朕不怕他来,朕怕他不来。”
“陛下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他要来,就说明他准备好了。朕也准备好了。两个人都准备好了,就打。打完了,天下就安生了。”
索额图跪下,“陛下,臣这就去督办南京防务。”
“去吧。”康熙转过身,“告诉前线的将领们,这一次,没有退路。”
南昌城头。
王安站在朱慈炯身后,老太监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,走路都要人扶。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。
“殿下,”王安轻声说,“这一仗打完,您就真的不回头了。”
“王公公,”朱慈炯没有回头,“朕从南洋出发的那天,就没想过回头。”
王安点了点头。他从袖子里掏出一面叠好的旗帜,明黄色的缎面,上面绣着一条五爪金龙。
“这是陛下留给您的。”王安把旗帜递过来,手在抖,“崇祯十七年三月十八日夜,陛下把它交给老奴时说,‘等朕的血脉重新打出中原,把这面旗挂上。’”
朱慈炯接过旗帜。缎面已经泛黄,四十多年了。他的手指摩挲过龙纹的针脚,每一针都是宫里绣娘的手艺,细密得很。
他把旗帜交给亲卫,“打到南京城下,升起来。”
“是。”
素帕玛从人群中走出来,递给他一个小布包。
“长江的水冷,旧伤会疼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涂在关节上,比吃药管用。”
朱慈炯接过布包,没说话。素帕玛也没多说,转身走了。
号角声响起来,低沉、悠长。三万人的脚步同时迈出,靴子踏在官道上,扬起的灰尘遮住了身后的南昌城。旌旗连绵十里,遮天蔽日。
朱慈炯翻身上马。白马嘶鸣了一声,它也闻到了战场的气味。
“出发。”
陈婉儿站在城楼上目送大军远去。风吹起她的衣袂,她没有哭,没有挥手,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条黄色的长龙消失在地平线上。
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账册,大军的后勤清单、粮草调度、军饷发放,全是她一手经办的。三万人的命,压在她肩膀上。
身旁的幕僚轻声问:“夫人,我们也该启程了。”
“嗯。”她收起账册,转身走向下城的台阶。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东方。
天际线上,旌旗的最后一抹黄色也消失了。
她加快了脚步,身后跟着一队护卫和几辆装满账册的马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