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业三十年，西历1691年。
四年后，大军兵临南京。
长江南岸，旌旗如林。三万大军沿江列阵，十二艘新造的江船停泊在江湾里，船头的红夷大炮用油布盖着，等着揭幕。
朱慈炯站在山丘上，用千里镜看着对岸。南京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，六朝古都，墙高壕阔，不是南洋那些土城可比的。
城头上清军龙旗猎猎。守城的是康熙的心腹，将军华善，两万满汉守军，城墙上布了一百二十门炮。
施琅呈上渡江方案，趁晨雾强渡，水师掩护步兵登岸。
朱慈炯批准了。
他太急了。
郑慧娘反对，“雾散得快。船队走到江心，雾一散，就是活靶子。”
朱慈炯没听。“兵贵神速。等下去，康熙的援军就到了。”
晨雾中，郑慧娘的水师从长江南岸出发。六十艘战船排成纵队，向对岸推进。
船队走到江心，雾散了。
对岸城墙上，一百二十门炮同时开火。
炮弹砸进江面。水柱此起彼伏，战船在波涛中剧烈摇晃。第一轮齐射，三艘战船被命中，船板碎裂的声音在江面上回荡。
清军又放出了火船。二十条小船载着干柴和桐油，顺流而下，撞进船队里，火光冲天。
郑慧娘嘶吼着，“不要停！冲过去就是岸！”
她亲手接过了舵柄。旗舰在炮火中蛇形前进，每一次转向都堪堪避过呼啸而来的铁球。
但更多的战船冲入了炮火带，炮弹在江面上炸开，水柱此起彼伏。舵手被弹片削掉了半个肩膀。
岸炮的射速越来越快，清军的炮手已经校准了射角。第三轮齐射落在船队中央，两艘运兵船同时中弹，一艘被炮弹击中。
赵铁柱在岸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士兵在江中溺亡，两千人，他嘶吼着要组织救援，但江面上的火船和岸炮让任何救援都变成了徒劳。
“放船！放船下去救人！”他一把揪住副将的衣领。
“将军，不能放！火船还没烧完，放船下去等于送命！”副将吼了回去。
赵铁柱的手松了。他蹲了下来，一拳砸在地上。
首攻南京，惨败。
七艘战船沉没、两艘运兵船焚毁、两千人溺亡，加上岸炮和火船造成的其他伤亡，总损失超过四千人。
朱慈炯站在长江南岸，看着江面上漂浮的残骸和尸体。
他没有说话。
郑慧娘走到他身边，她的衣服被江水浸透，脸上溅满了泥和血。
“我说过，强渡必败。”
朱慈炯没有反驳。他站着，很久没有出声。
“传令，撤。”他的声音很轻。
他转身，走了两步，停下来。
“赵铁柱。”
“在。”
“记住今天。记住这两千个人。以后，朕再也不赌了。”
赵铁柱坐在江堤上，面前放着一壶酒。他没喝，只是看着江面。
副官走过来，“将军，陛下说让将士们歇着。”
“嗯。”赵铁柱的声音沙哑。“伤亡名单整理好了吗？”
“整理了一半，太惨了。很多人，认不出来了。被炮弹炸的、被火烧的、泡在水里泡肿了的，”副官说不下去了。
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把能认出来的，都记上名字。籍贯、年龄、家里还有什么人，全写清楚。”
“将军，这得写到什么时候？”
“写到写完为止。两千个人，每一个都得有名字。死了不能没名没姓。”
副官红了眼眶，敬了个礼，转身去了。
赵铁柱拿起酒壶，仰头灌了一口。烧酒呛进喉咙，他咳了半天，咳出眼泪。
他想起三个月前在南昌城外练渡江，壕沟里扑腾的兵，卖豆腐的老汉跳进水里试了一把。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，渡江不是问题。
问题不是渡江。问题是，对岸有一百二十门炮。
施琅的中军帐里，灯还亮着。郑慧娘推门进来，她换了一身干衣服，但头发还是湿的。
“你在想什么？”她问。
“我在想，不渡江。”施琅说。
“不渡江？那怎么打南京？”
“不打南京。先打别的地方。”施琅指着地图，“南京城防太硬。华善是康熙的亲信，不会投降，不会跑。一百二十门炮，再冲一次还是送命。”
“那你的意思是，”
“绕。”施琅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弧线，“从上游渡江。不走南京正面，走芜湖。芜湖江面较窄，”
“围城？”
“围城。不攻，围。围到城里没粮，围到华善自己出来打。他出来，就有破绽。有破绽，就能赢。”
郑慧娘想了想，“需要多久？”
“三到六个月。”
“陛下等得了吗？”
“等不了也得等。”施琅抬起头，“今天死两千人，再冲一次死四千。冲十次，三万人就冲没了。打仗不是拼命，是算账。”
他顿了顿，“这笔账，我替陛下算。”
朱慈炯的中军帐里，三个人坐到了半夜。
施琅把方案摊在案上，渡江点改到芜湖，水师分两路，一路在南京正面佯攻牵制，一路护送步兵从芜湖渡江。
赵铁柱听完，“芜湖渡江，上岸后要走一百五十里才能到南京背后。这一百五十里，清军不会没反应。”
“所以需要佯攻。”施琅说，“南京正面的动静越大，华善就越不会注意芜湖。给他三天，三天之后，他的后方就乱了。”
朱慈炯一直没有说话。他看着地图，看了很久。
最后他开口，“施琅。”
“在。”
“这一仗，你来打。朕不插手。”
施琅愣了一下，然后跪下。“末将领命。”
“起来。”朱慈炯扶起他，“今天两千人的命，朕记着。以后的命，你替朕省着花。”
施琅的眼眶红了一下，但他没有哭。他点了点头，转身出了帐。
帐外，长江的水声在夜风中隐隐可闻。
第二天清晨，施琅的新方案传遍了各营。
不渡江，改从芜湖绕。不攻城，改围城。
士兵们的反应出奇地平静。昨天的惨败让他们知道了，南京不是南洋那些土城。这是天下第一坚城。硬冲，就是送命。
但施琅说围，他们信。因为施琅打了一辈子水战，没输过。
赵铁柱把施琅的方案给营官们讲了一遍，然后加了一句：“昨天死的人，白死了吗？没有。他们用命换来的路，我们接着走。”
营官们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各自回去传令。
三万大军开始转向，不向东面的南京，而是向上游的芜湖。
旌旗调转方向，马蹄声、脚步声、车轮声重新响起。这一次，没有人急躁。昨天惨败的阴影还在，但施琅的方案给了他们一条新路。
不是硬冲，是绕。不是拼命，是算。三万人的命，施琅替他们算。
赵铁柱没有回营睡觉。他走到江堤上，蹲下来，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。
纸上是一串名字，他今天默写下来的。只写了三十几个，剩下的他想不起来了。
广东兵陈阿狗，十八岁，爱吃辣。湖南兵王大柱，二十三岁，家里有个瞎眼老娘。
赵铁柱把纸折好，塞回怀里。他站起来，看着对岸南京城的灯火。
“等着，”他低声说，“你们没白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