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业三十一年夏,西历1692年。
二攻南京。
这一次,朱慈炯不再急了。
首攻惨败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,两千人的命,值多少银子?算不清。但朱慈炯算得清,够他记一辈子。
他在南昌的行宫里闭门三天,把施琅的水文图翻烂了。每一条航道、每一处暗礁、每一个潮汐时辰,他用老办法做了交叉验证。
施琅的方案,和历史上那些成功的渡江之战异曲同工。
“施琅的方案,从扬州下游迂回,”他对赵铁柱和郑慧娘说,“这一次,听他的。”
赵铁柱看了一眼郑慧娘,郑慧娘没有反对。她只是点了点头,脸上的表情比石头还硬。
施琅的北伐水师从长江口突入,他选择了一个清军意想不到的时间:盛夏。夏季的长江水位最高、水流最急,清军认为这个季节不可能有船队从长江口逆流而上。
但施琅利用了潮汐。
与此同时,赵铁柱率两万陆战队从扬州渡江。
渡江点选在扬州下游二十里处,那里江面较窄、岸炮稀疏。赵铁柱利用夜色掩护,用三百条渔船和运兵船将两万人悄然送过了长江。
两路夹击,施琅从东、赵铁柱从北。
施琅站在旗舰的船楼上,目光如鹰。他一手扶着栏杆,一手攥着那张被海水浸透又晒干的水文图,图上的墨迹已经模糊。但每一条航道、每一处暗礁、每一个潮汐时辰,都刻在他的脑子里。
“涨潮了,”舵手低声喊。
“全速。”施琅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砸进风里。
“他们没开炮,”副将惊讶地低声说。
“开不了。”施琅嘴角一扯,“炮口朝南,我们从东面插进来,他们在转炮之前就已经过去了。”
等清军反应过来时,水师已经绕到了南京东面。岸炮群的炮手手忙脚乱地调整炮口,但战船已经驶出了他们的射界。
造化弄人。当年施琅替清朝收了台湾,这一回施琅替大明渡了长江。
夜渡长江,比想象中更安静。
三百条渔船在月色下无声地划过江面,桨叶入水时裹了粗布,连水声都被吞掉了。赵铁柱坐在头船的船头,盔甲上涂了黑泥,在月光下不反光。他身后是两万人,分批渡江,每批五千,间隔半刻钟。
江面上没有灯火。施琅的江船在下游三里处排成横队,挡住了清军巡逻船的视线。清军的巡逻船按惯例在丑时巡江,施琅掐着这个时辰,在丑时之前半个时辰开始渡江,等清军巡逻船过去,三千人已经到了对岸。
“快,快,快。”赵铁柱低声催促,咬着牙说的。士兵们跳下船,踩进齐腰深的江水,刀枪举过头顶,涉水上岸。对岸是一片芦苇滩,泥泞没过脚踝,但没有人出声。两万人的呼吸声被江水盖住了。
最后一批人渡完时,东方还没亮。赵铁柱清点人数,少了十七个——三个落水溺亡,十四个受了伤被留在芦苇滩上。他咬了咬牙,没有停。
“火炮呢?”他低声问副将。
“船还在靠岸,四十门炮分二十船,最快的一刻钟到。”
“等不了一刻钟。先把已有的炮拉上来,能架几门架几门。”
施琅的水师这时已经绕到了南京东面。十二艘江船借潮汐之力逆流而上,船头的红夷大炮用油布盖着,炮手蹲在甲板下,只等命令。
天边刚泛出一线鱼肚白,施琅站在旗舰船楼上,用千里镜看着南京城墙。城头上的龙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,守军正在换岗,松松垮垮地走着,毫无防备。
他放下千里镜,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了一个字:
“打。”
南京守将华善在睡梦中被炮声惊醒,他的第一反应是“不可能”。北面的岸炮群呢?长江天险呢?明军怎么绕过去的?
但他没有时间想,因为赵铁柱的两万陆战队已经在城北列阵,火炮开始轰击北门。
华善连甲胄都没穿齐就冲上了城楼,他看着北门外黑压压的方阵,嘴唇发白。明军的火炮阵地在两里外,他的千里镜里能看见炮手在装填弹药,动作从容得像在干活。
“他们的炮,怎么这么远?”华善问身边的副将。
副将答不上来。明军的火炮在两里外开火,清军的炮最大射程只有一里半。这不是打仗,这是挨打。
华善握紧了刀柄,他知道,南京守不住了。但他是满洲镶黄旗的人,康熙的心腹,他不能退。
“传令,死守。一寸墙一寸血。”
南京攻城战持续了七天。
第一天,北门城墙被轰出了第一道裂缝。华善连夜调民夫修补,用沙袋和木桩填塞。
第三天,第二道裂缝出现。守军的沙袋已经用完了,只能用拆下来的门板和家具填补。
第五天,城墙开始大面积崩塌。夯土从裂缝中倾泻而下,堵住了城门洞。守军在废墟中挖出射击孔,用弓箭和火枪向城外还击,但他们的火力在明军的炮阵面前如同蚊蝇。
七天,北门城墙被轰塌了三处。
华善在城破之际率残部退入内城,但他知道,守不住了。
第七天黄昏,南京城破。
华善在内城自刎殉城,和吉安的赵赖一样,他选择了死而不是降。
赵铁柱听说华善死了,沉默了片刻,然后下令收殓尸身。
“埋了。”他说,“好生埋了。打了一辈子仗,死在城破的时候,算他有种。”
副将问要不要枭首示众,赵铁柱瞪了他一眼。
“他守城守到最后一口气,枭什么首?咱们打的是天下,不是打尸体。”
朱慈炯骑马入城,通过北门。
北门的城洞里还弥漫着硝烟和血腥气。城墙的缺口处碎石堆积,残破的旗帜在晚风中飘荡。两侧跪满了百姓,他们低着头,有的在哭、有的在笑、有的只是沉默。
入城之日,万民跪迎,士子痛哭。
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秀才跪在路边,举着一块写了四十年的牌位,上面刻着“大明崇祯皇帝之灵位”。他跪在那里,浑身颤抖,老泪纵横。
“陛下,陛下,”他的声音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,“老朽等了四十一年,四十一年啊。终于,终于,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朱慈炯下马,走到老秀才面前,弯腰将他扶起来。
“老人家,大明回来了。”
“陛下,”老秀才的嗓音像裂了缝的陶罐,“老朽的爹,崇祯十七年那天,在午门外哭了一夜。回来就病了。病了三年,走了。他走的时候说。‘等大明回来,把牌位摆出来。让陛下看看,咱们没有忘。’”
朱慈炯的手在他肩上停了一下,指节微微收紧。
“老人家,你爹看到了。”
老秀才再也撑不住,双膝一软,跪了下去。朱慈炯没拦,有些膝盖,是心甘情愿弯的。
他站起身,看着街两边跪了满地的百姓。有的在哭、有的在笑、有的只是沉默地低着头。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,孩子还不到两岁,什么都不懂,只是被鞭炮声吓得哇哇哭。妇人一边哄孩子一边流泪,“别哭别哭。这是好事,大明回来了,你以后不用剃辫子了。”
朱慈炯看了那个孩子一眼,很快移开了。
他还太小。等他长大的时候,但愿天下已经太平。
“陛下有令,秋毫无犯。违者斩。”
这道命令在南京城内传了一圈,百姓们开始敢出门了。有人端着水送给路边的明军士兵,士兵们不敢接,赵铁柱的军令严得很,不拿百姓一针一线。
一个卖馄饨的老汉推着车出来,把一锅热馄饨全舀给了路边的伤兵。伤兵们你看我我看你,谁也不敢动。老汉急了,“吃啊!老汉请客!不要你们的钱!大明回来了,还不兴吃碗馄饨?”
赵铁柱走过来看了一眼,老汉的手在抖,眼眶是红的。
“吃。”赵铁柱说了一个字。
伤兵们这才端起碗来,有人喝了一口,眼泪就掉进了碗里。
朱慈炯站在街对面看着这一幕,没有走过去。
他转身走了,走了两步,在街角停了一下,用袖子抹了一把脸。
“南京,”他低声说,“朕回来了。”
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,像是对自己说的,也像是对那些没能走到这里的人说的。
赵铁柱策马跟在他身后,走了几步,开口。
“陛下,这城比广州大三圈。”
“不止三圈。”朱慈炯没回头,“南京是六朝古都,每一块砖都比你年纪大。”
赵铁柱嘴角一扯,“那末将得小心着走,别踩坏了老祖宗的砖。”
朱慈炯笑了一声,很轻,但在炮火刚歇的街道上格外清晰。
“踩不坏的。”他说,“这城等了四十八年,不会差这一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