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都大典后的第三天夜里。
脚步声从殿门口传来,不急不缓,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
她走到龙椅下方,站住了。
两人对视了一瞬。
“当年你在陈家账房里算账的时候,”她开口,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东西,不是感慨,更像是一种迟来的恍惚,“可没想到有这一天吧。”
朱慈炯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没想到。”他说,“那时候我想的最多的是,下一顿饭吃什么。”
“我给你带了样东西。”她从袖中摸出一个纸包,打开,里面是两块桂花糕。
“陈家老铺子做的,我让人从广州带过来的。还热着。”
朱慈炯接过一块,咬了一口。甜的。和二十年前在陈家账房里吃的味道一模一样。
“你还记得这个?”
“我记性比你好。”陈婉儿自己也拿了一块,她没有站着吃,而是在龙椅的台阶上坐了下来。
但此刻大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
“婉儿,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来了。”
陈婉儿嚼着桂花糕,没有抬头。
“我不来,谁管你的账?”
还都南京后仅三月,朱慈炯发布了《北伐诏》。
进。
“大明皇帝诏,北伐中原,光复河山。凡我华夏子民,当知天命已归,”
诏书传遍江南,民心沸腾。
但他走到今天了。南京在手,运河在手,半壁江山在手。接下来,就是黄河。
明。
消息传回南洋时,阿瑜陀耶城沸腾了。
明远商号的老人们,那些从吕宋时期就跟着朱慈炯的人,在码头上放了一串鞭炮。方士元站在兵工厂门口,手里攥着一封信,嘴唇哆嗦了半天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大锤,你听见了没?北伐了。”
何水生没放鞭炮,也没说话。他一个人走到船坞里,蹲在新船的龙骨旁边,用手摸了很久。龙骨是南洋硬木,他还记得何水生跟他说的第一句话:“殿下,船是人造的,但人不是船造的。”
他蹲够了,站起来,回去画图。北伐要船,他得造。
他管这种船叫“蜈蚣船”,因为船身又窄又长,像一条蜈蚣。拆卸后六块板用骡子驮着走,到了河边半个时辰就能拼起来下水。
南京夫子庙前,一个白发老儒生跪在台阶上,对着一块重新挂出来的“大明”匾额磕了三个头。有人认出他,崇祯年间他做过三年翰林编修,城破后隐姓埋名在南京教书近五十年,从不剃发,用白布裹头,说是“风疾”。此刻他摘下白布,露出稀疏花白的长发,老泪纵横。
“崇祯爷,”他哽咽道,“学生等了四十八年,大明回来了。”
苏州城外,丝绸工坊的匠人们在门板上写了三个字,“复明坊”。旁边贴了一张纸:凡清军散兵来投者,管饭三日。三天之内来了四十多个散兵,他们大多是从北方逃来的绿营兵,放下刀就能干活织布。工坊主说:“不要你们打仗,给我织绸子。绸子卖给南洋,比打仗值钱。”
杭州的茶馆里,一个说书先生拍了一下醒木,“各位听官,今日不讲岳飞传,讲当朝实事。南洋来的朱皇帝,从海上打到南京,十九年血战,你们知道他最早的兵有多少?三百人。三百人,连杭州城门都堵不住。”
满堂哗然。有人喊:“三百人打到南京?骗人的吧?”
说书先生瞪了那人一眼,“我骗你做什么?我问你,当年太祖朱元璋起兵的时候,手下几个人?几十个!打下天下没有?打下了!”
有人接话,“那是六百年前的事了,”
“六百年前也是人打的!”说书先生拍了一下桌子,“南洋朱皇帝,原先是崇祯爷的皇子,流落到南洋。从三百人开始,打到现在。你知道他手里有多少兵?五万!五万精锐。个个有火枪,比当年太祖的兵还厉害。”
在异族统治下沉默了近五十年的人,终于敢大声议论“反清复明”了。不是因为不怕,而是因为有人替他们打了。他们不需要拿起刀,他们只需要等。等北伐的消息。等明军的旗,等那一天到来。
说书先生摇头,“我编不出来。三百人、三万两银子、一条破船,你们信不信?反正官府的告示贴在那儿,北伐是真的。”
朱慈炯站在南京故宫的城楼上,看着满城的龙旗。
他在兵书上读过,光武中兴,洛阳百姓夹道迎汉军。那种场面,和今天一模一样。不同的旗帜、不同的年代,但那种“终于回来了”的感觉,是一样的。
龙椅上坐着的那个人,和他一样年轻、和他一样固执、和他一样不会轻易认输。
“民心可用。”他对赵铁柱说,“但民心不是刀,不能直接拿来砍人。北伐需要的不仅是士气,更是粮草、军械、补给线。”
“陛下打算怎么打?”
“三路。”朱慈炯在海图上画了三个箭头,“西路入四川,从侧翼包抄陕西;中路沿运河北上,直取北京,这是主力;东路从海路攻山东,从东面迂回。三路并进,让清军首尾不能相顾。”
赵铁柱看着海图上的三个箭头,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“陛下,五万分三路,每路不到两万。康熙手里有八万,要是他集中兵力吃掉我们一路,怎么办?”
朱慈炯拿起一枚棋子,放在海图上南京的位置。
“铁柱,你觉得康熙会分兵还是集中?”
“集中。”赵铁柱不假思索,“康熙不是庸人,他不会分兵。他会把八万人压在黄河,等我渡河。”
“对。”朱慈炯又拿起一枚棋子,放在黄河上,“所以他一定会集中。他一集中,侧翼就空了。西路打陕西,不是为了占领陕西,是逼他从黄河分兵去救。东路打山东,不是为了占领山东,是逼他从黄河分兵去救。他分得越多,黄河正面就越薄弱,我的中路就越容易过河。”
他顿了顿,“这叫,攻其所必救。”
“还有一路,东线。”
赵铁柱和郑慧娘同时看向那个箭头。
“朝鲜?”郑慧娘皱眉。
“朝鲜。”朱慈炯点头,“两百年来朝鲜是我大明最忠诚的藩属。清军入关后,朝鲜被迫称臣,但王室私下仍用崇祯年号、穿明朝衣冠。朝鲜人对大清的恨,比我们更深,他们管那叫‘丙子胡乱’,和我们叫‘甲申国难’是一样的。”
“但朝鲜离我们太远了,”赵铁柱说,“从南洋到朝鲜,海路近万里。”
“所以用不着大军,用船。”朱慈炯的手指沿着海图划过去,“施琅攻山东的同时,分一支小舰队北上朝鲜。二十条战船、三千火枪手,到了朝鲜海岸,打出大明的龙旗。朝鲜人看到龙旗的那一刻,就不会再站在清廷那边。”
他顿了一下,目光变冷,“朝鲜是清廷的后院。如果朝鲜倒向我方,我们就在辽东有了一个立足点,从朝鲜出发,水师可以骚扰辽东海岸、封锁天津海口、截断清廷从海路运兵的通道。康熙要保卫京师,就必须从南线抽调兵力拱卫辽东和天津,南线的压力就小了。”
赵铁柱想了想,“朝鲜那地方,穷。去了能有什么用?”
“穷是穷,但地理位置好。”朱慈炯在海图上点了点朝鲜半岛,“朝鲜紧挨着辽东,辽东是大清的老巢。我们从朝鲜出兵。不用打,光是让康熙知道我们在朝鲜有兵。他就得从黄河前线抽人回去守辽东。抽一万,黄河就少一万。抽两万,黄河就少两万。”
他看着赵铁柱,“这叫,围魏救赵。不用真打,只要让敌人以为你要打,他就得分兵防守。”
赵铁柱嘿嘿一笑,“陛下,您这脑子,比臣的刀好使。”
朱慈炯也笑了,“你的刀也好使,没了你的刀,朕的脑子也不顶用。”
“终于有人想起水师了。”她说,声音不大,但朱慈炯听出了其中的意思,九年北伐,水师只干了护航和运粮,她早就觉得浪费了。
“朝鲜策,我亲自带队。”
朱慈炯看着她,“不行。你的南洋水师要牵制清军福建水师、护航补给线。朝鲜策用施琅的北伐水师。”
郑慧娘想反驳,但她知道朱慈炯是对的。南洋水师的主力不能离开南方战场。
“那我的人,至少给我分二十条船。”
“准。”朱慈炯转向施琅,“朝鲜策,你全权负责。先取山东、再北联朝鲜,两步走,不可贪急。”
施琅拱手:“末将领命。”
“康熙会如何应对?”
朱慈炯沉默了一瞬。
“他会亲征。”他说,语气笃定,像在陈述一个已知的事实,“康熙不是庸君,他不会坐在北京等我们打上门。他会调集全国兵力,在黄河一线做最后决战。”
赵铁柱的脸色凝重了。
“黄河决战……”
“是。”朱慈炯的目光穿过了窗外的南京城,望向北方,北方是中原,中原的北面是黄河,黄河的北面是北京,北京城里坐着一个三十八岁的年轻皇帝。和他一样,从少年时代就坐上了龙椅,也和他一样,绝不会轻易认输。
“这一战,”朱慈炯说,“不是城池之争,是两个皇帝的决战。”
赵铁柱和郑慧娘都沉默了,他们听出了朱慈炯话里的分量。
没有中间地带。
北方,黄河在等他。
黄河对岸,康熙在等他。
两个从未谋面的皇帝,即将在一千年古河的两岸,面对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