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业三十二年夏,西历1693年。
大军兵临北京城下。
总兵力,八万。
北京城内,康熙的守军约四万。
这是朱慈炯从南洋到龙椅的第四十九年,也是他离北京最近的一次。
北京,崇祯帝在煤山自缢的地方。四十九年前,他的“父亲”在那里结束了自己的生命;四十九年后,他站在城外,要把这座城夺回来。
他站在北京城南的卢沟桥上,看着远处紫禁城的琉璃瓦在夕阳中泛着金光。
“北京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他想到了崇祯帝,勤政但刚愦、多疑但无奈,最终独自走上煤山,用一根白绢结束了大明二百七十六年的国祥。
“陛下,”崇祯帝死的时候,身边只有一个太监。他听王安讲过这段往事,觉得崇祯太惨了。一个皇帝,死的时候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。
但现在他站在北京城外,他理解了崇祯。不是崇祯不想活,是崇祯活不了。城破了,跑不了,降不了,只能死。
但朱慈炯不会走上煤山。因为他不是崇祯。崇祯是亡国之君,他是中兴之主。崇祯被围在城里,他围在城外。区别,生和死的区别。
赵铁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,“攻城吗?”
朱慈炯沉默了一瞬。
“不急。”
他转向赵铁柱,这个跟随他从海上打到大将军的铁汉,如今也已年过花甲,鬓角斑白。
“围城。先围一个月,让城里的人知道,他们没有退路了。”
围城令下达后,八万大军在北京城外展开。
朱慈炯选择围城而不是强攻,围城最省命。明军的命,他舍不得浪费。
赵铁柱亲自督导挖壕,他蹲在壕沟边,看着士兵们一锹一锹地挖土,嘴里嘟囔着:“挖深点,三丈不够,要四丈。清军的骑兵要是冲出来,三丈的沟拦不住。”
“将军,四丈得挖到什么时候?”
“挖到能拦住骑兵为止。”赵铁柱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当年在广州打巷战,老子吃过骑兵冲阵的亏,一条命差点交代在马蹄底下。从那以后老子就认一个理:能挖沟就别用人命填。”
“一只苍蝇也别让它飞出去。”郑慧娘站在船楼上下令。
三路合围,北、东、南三面是陆军,西面是水师。北京城像一只被攥在掌心的鸟,翅膀折了,飞不出去。
朱慈炯站在中军大帐里,看着桌上的地图。地图上画着三条红线,从南、西、东三个方向汇聚到北京。像三只手,把北京攥在掌心。
赵铁柱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呈文。
“陛下。三路大军全部就位。八万人,围得严严实实。”
“城里什么动静?”
城门紧闭,吊桥收了。康熙缩在城里,不出来。
朱慈炯点了点头,“他不会出来的。他出来就是送死。”
“那咱们就这么围着?”
“围着,”朱慈炯说,“围到他自己开门。”
“万一他不开呢?”
“他会开的。”朱慈炯拿起一枚棋子放在地图上北京的位置,“城里二十万张嘴,每天要吃饭。他不开门,就等着二十万人饿死。康熙不是那种人,他扛不住的。”
朱慈炯在围城的第一天夜里,独自登上卢沟桥。月光照在永定河上,河水无声地流淌,像一条银色的绸带。
四十九年前,崇祯帝在煤山上用一根白绫结束了一切。四十九年后,他站在城外,要亲手把那个结局翻过来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桥上,看了很久的月亮。
赵铁柱走过来,站在他身后。
“陛下,夜深了。回帐吧。”
朱慈炯没动,他看着月亮。
“铁柱。你说朕像不像崇祯?”
赵铁柱愣了一下,“不像。崇祯是亡国之君。您是中兴之主。崇祯被围在城里,您围在城外。怎么能比?”
朱慈炯笑了一下。
“朕怕的不是输。朕怕的是赢。赢了之后,这座城、这些人。朕能管好吗?”
赵铁柱不说话了,他不太懂这些。他只知道打仗。
“管不了也得管,”他憋了半天说出一句,“您先把城打下来再说。”
朱慈炯笑了,“你说得对。先打下来再说。”
他转身,走下卢沟桥。月光照在他的背影上,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。
围城的第一夜,赵铁柱没有睡。
他在城外的壕沟边上蹲了一整夜,看着北京城的城墙。城墙上有火把在移动,那是守军在巡逻。
“城墙多高?”他问副将。
“三丈五。加上城楼,四丈有余。”
“护城河呢?”
“宽五丈,深一丈五。但水不深,夏天能趟过去,冬天结冰能走过去。”
“不攻。”他站起来,“围。围到他自个儿出来。”
“万一他不出来呢?”
“他不出来,就饿死在里面。四万兵加二十万百姓,每天吃多少粮?一个月吃多少?两个月呢?”
副将算了算,脸色变了。
“城里的粮,撑不过三个月。”
“那就围三个月。”赵铁柱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三个月不行就四个月。反正咱们有粮,他没有。耗死他。”
他转身走回营帐,走了几步又停下来。
“对了,”他回头对副将说,“让火炮营每天日落时打一轮。不用打城墙,打空地。声音越大越好。”
“打空地?那不是浪费炮弹?”
“不浪费,”赵铁柱咧嘴一笑,“每一声炮,都是给城里的人听的。让他们知道,咱们在外面,而且不走了。攻心。”
副将愣了一下,然后也笑了。
“将军,您这脑子,比炮弹好使。”
“少拍马屁,”赵铁柱骂了一句,但嘴角抿了一下。
赵铁柱看了他们一眼,没有说话。
但他不能告诉他们,说了也没用。该磨的,总得磨。
一个年轻的火枪手,十八九岁,看到赵铁柱走过来,立正敬礼。
“将军,什么时候打仗?”
“不打。”赵铁柱说,“围着就行。”
“那什么时候能回家?”
赵铁柱看了他一眼,这孩子是广东兵,口音还带着南方的软调。
“打完就回。”他说。
“家里等着呢,我娘说等我回去成亲。”
赵铁柱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说话。他不知道这孩子能不能活着回去,但他知道围城不是短时间能完的。
“能回。”他说,“一定能回。”
小伙子笑了,露出两排白牙。
赵铁柱转身走了,背对着那个笑。他不想看,看了心里难受。
他走进营帐,铺开地图,开始标注明天的壕沟路线。
北京城,他围定了。
明军扎营的第三天,康熙派了一队骑兵出城试探。
三百骑从德胜门冲出,马蹄声如雷。赵铁柱站在壕沟边上看了一眼,摆了摆手。
火枪手列阵,三排齐射。
第一排打完蹲下装弹,第二排站起开火,第三排跟进。三轮齐射后,三百骑兵只剩下不到五十骑,掉头跑回了城里。
赵铁柱看着他们跑回去的背影,对副将说:“看到了吧?这就是骑兵冲火枪阵的下场。以后不用怕了,他们也不敢再出来了。”
果然,从那以后,康熙再没派过骑兵出城。
城门紧闭,吊桥收起,北京城成了一只缩进壳里的乌龟。
赵铁柱围着城转了一圈,回到营帐后画了一张图。他在图上标注了九座城门的位置,每座城门前面都挖了三道壕沟、筑了三座炮台。
“九门封锁,”他对部下说,“一只苍蝇也别让它飞出来。”
明军的壕沟挖了五天五夜,三道壕沟围着北京城绕了一圈,总长超过四十里。
每道壕沟深一丈五、宽两丈,沟底插满了削尖的竹签。壕沟之间用土墙连接,土墙上开了射击孔,火枪手可以蹲在后面射击。
赵铁柱在壕沟后面还筑了三座炮台,每座炮台放二十门火炮,对着三个方向的城门。
“这壕沟,”他站在最高的炮台上俯瞰,满意地点了点头,“就是一条铁链子,把康熙锁在笼子里了。”
副将说:“将军,壕沟挖好了,接下来呢?”
“等。”赵铁柱说,“等他粮食吃完,等他自己开门。”
“等多久?”
“多久都行。”他拍了拍炮台上的石墙,“咱们有粮有水,怕什么?他先扛不住。”
城内,康熙站在城墙上,看着城外密密麻麻的明军营帐。火把连成一片,像一条火龙把北京城围了一圈。
他在兵书上读过一种战术,叫“围而不攻”。把敌人围在中间,断粮、断水、断援,然后等。现在,他被围在铁桶里了。
他没有慌,但他的手在抖。
“传令,”他对身边的侍卫说,“让守军严守各门。一只鸟也不许飞出去,一只鸟也不许飞进来。”
“还有,”康熙停了一下,“让御膳房清点存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