围城从六月开始。
朱慈炯没有急于攻城,他用的是最稳妥的战术:壕沟+炮台+围城。
围城最惨的是攻城,是饿。他不会让北京变成死城,他会在城里的人面临绝望之前打开城门。城里面的人,也是他的百姓。
后来补造的火炮射程和红夷相当、射速更快,融了施琅带来的郑氏海战经验。每天日落时分,明军的火炮对着城墙轰击一轮,不是攻城,是攻心。每一声炮响都在告诉城内的人,你们被包围了。
朱慈炯站在城外的一座小山上,看着北京城。他读过的史书上写过这座城,辽金元明清,五朝帝都。当年是天下首善之地。现在他看到的北京,是一座被围困的孤城。城头的旗帜在风中抖动,像一只困兽的毛。
实心弹轰了三天,只在城墙上打出几个白坑,北京城墙太厚了,实心铁疙瘩啃不动。方士元送来的开花弹倒是用上了,那种“打出去再炸”的新炮弹,虽然十发里只有三四发能准时炸开,但炸开的那几发,弹片横飞,在城头上炸出一团黑烟。守军的胆子又被炸小了几分。
城内的汉臣开始暗中联络大明,他们通过陈婉儿的情报网传递消息,表示愿意做内应。
但康熙不是庸君,他察觉到了异动。
他在三天内抓捕了七名暗中联络大明的汉臣,全部处死。但他也知道,杀几个人解决不了问题。城内的汉人占九成以上,他不可能把所有人都杀光。
更让他焦虑的是,城内的粮食开始见底。
四万守军加上二十万百姓,每天的口粮消耗是惊人的。北京城的粮仓虽然存了不少,但围城已经一个月了,粮食开始紧张。
“陛下,”索额图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粮草最多再撑一个月。”
康熙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一个月,三十天。三十天之后,城里的人就会开始死。先死的是老人和孩子,然后是女人。最后是男人。他脑子里闪过兵书上的一段话。每一场围城战的结局都是一样的。先是饿,然后是死。然后是乱,然后是降。
“不能再围了。”康熙说,“再围下去,城里的人会变成野兽。”
“可陛下。”索额图急了,“不围,怎么赢?明军八万。”
“不是赢,”康熙打断他,“是走。”
活着走,到盛京去。留得青山在。
索额图的脸变了,他没想到皇帝这么快就决定了。
“但不是现在,”康熙补了一句,“再等等。等到最后一刻。”
康熙没有说话。
围城进入第二个月,城内的气氛开始变了。
北京城的老鼠几乎被抓绝了。
赵铁柱不理解,“陛下,这不是浪费粮食吗?”
“不是浪费,”朱慈炯说,“是武器。最厉害的武器。不是炮,是粥。”
赵铁柱想了想,然后明白了。城里的人闻到粥的香味,会怎么想?他们会想:明军有饭吃,我们没有。凭什么?这一锅粥,比十门大炮都管用。
一个卖馒头的摊贩,把馒头做成了拳头大小,里面掺了一半锯末。他站在街边喊,“馒头,掺了面的,五文一个!”
百姓排队买,不是因为他家的馒头好吃,而是因为全城只有他还在卖。
一个老妇人买了两个馒头,掰开一看,里面的锯末比面还多。她没说什么,不说话地把馒头塞进怀里。
“掺了锯末也是粮食,”她对旁边的人说,“总比啃树皮强。”
康熙下令加强巡逻,但守城的士兵自己也饿着肚子。饿着肚子的士兵抓贼也抓不动,他们能站住就不错了。
“你说明军,”他对旁边的同伴说,“他们吃什么?”
“人家吃粮,”同伴的声音也虚弱,“听说顿顿有米饭。”
“米饭,”小伙子的口水咽了一下,“我都两个月没吃过米饭了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瘦得能看见骨头。
“你说,”他突然压低了声音,“要是城门开了,咱们是不是也能吃上米饭?”
同伴吓了一跳,“你疯了?这话也敢说?”
“我就说说,”小伙子缩了缩脖子,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城外明军的火光。
那些火光,在饥饿的人眼里,不是火光,是炊烟,是米饭的味道。
康熙知道这些,他什么都知道。但他没有办法。
他只能等,等一个不可能出现的奇迹。
或者,等一个让他体面离开的机会。
城里的水也快断了。
有人开始喝马尿,有人开始喝泔水。
一个老中医在街边支了个摊,“收水,换药!一桶水换一贴药!”
没人理他。因为没人有多余的水,也没有人还有力气生病。
康熙知道城里的水快断了,他让人在宫里打井。紫禁城里有三口井,但出水越来越少。太监们排队打水,一桶水要等半个时辰。康熙的膳食也从三餐减到了两餐。又从两餐减到了一餐。他吃的是糙米粥,配一碟咸菜。这已经是皇帝的待遇了。城里的百姓连糙米都见不到。索额图看不过去,跪在地上求他多吃一点。“陛下。您是天子,怎能如此委屈龙体。”“委屈?”康熙嚼着咸菜,“城里二十万百姓,连树皮都啃完了。”
城外的明军大营里,赵铁柱让人在壕沟边上架了十几口大锅。每天煮米熬粥,粥的香味顺着风飘进了城里。
那是世界上最残忍的武器,不杀人,但杀人。
饥饿让人变成了野兽。
赵铁柱站在壕沟边上,看着城墙上的火光。他在水师待过,读过不少关于围城战的战例。但书里写的“饥饿”二字,没有分量。现在他知道了。饥饿是一个词,是一种死法。慢慢的、一点一点的、把人从人变成野兽。他背过身去,不想再看了。但他知道。这场战,不是他能选的。他只能等,等城门开。
第三十五天,城内发生了第一起吃人的事件。一个饿疯了的汉子闯进一户人家,把一个三岁的孩子抢走了。等孩子的母亲追出去时,孩子已经没了。
汉子被抓住了,但没有杀他,因为行刑的刽子手也饿得拿不动刀。
朱慈炯听到这个消息时,他正在看地图。赵铁柱进来禀报,说城里出了吃人的事。朱慈炯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看地图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赵铁柱等了一会儿,发现皇帝没有别的反应。
“陛下,要不要加快攻城?城里的人——”
“不。”朱慈炯摇头,“再等三天。三天之后,城门会开的。不是我们打开的,是他们自己打开的。”
赵铁柱不太信,但他没问。朱慈炯看了一眼窗外的天。天快黑了。
“告诉顾孝先,”他说,“可以动手了。”
康熙听到这个消息时,手里的茶杯掉在了地上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地上的碎瓷片,一动不动。
“朕,朕治了二十五年天下,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,“到头来,连一个孩子都护不住。”
索额图跪在地上,不敢抬头。
“传令,”康熙的声音陡然变得冷硬,“全城搜粮。凡私藏粮食超过五斗者,充公。抗命者,斩。”
一个老妇人抱着最后半袋米,死活不肯松手。一个士兵去抢,她咬了士兵一口。士兵一怒之下,一刀把老妇人砍倒在地。
半袋米撒在地上,染了血。
旁边的百姓疯了一样扑上去,趴在地上捡米粒,连血带米一起往嘴里塞。
消息传回宫里,康熙半晌不语。
百姓在吃带血的米,他闭上了眼睛,“兴,百姓苦;亡,百姓苦”。小时候觉得是废话,现在才知道,那个“苦”字是什么意思。他以为自己治了天下。天下就是他的了。但天下从来不是谁的,天下是天下人的。他只是暂时管管而已。管得好是他,管得不好也是他。但现在,他管不了了。
城外,朱慈炯放下了千里镜。
“三天,”他对赵铁柱说,“最多三天。城门会开。”
赵铁柱问:“您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人饿到极限,只有两个选择。要么死,要么反。”
“城里二十万人,不会全死。总会有人反。”
赵铁柱点了点头,去准备了。
三天后,九月十五,子时。
德胜门的方向,亮了一颗星。
那颗星,在雨夜中像一滴血。朱慈炯看到了,他站起身来。“传令,全军准备。城门,开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