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下初定。
但天下远未太平。
两边的极端势力都在叫嚣,汉人这边有人喊“驱逐胡虏、将满人尽数驱逐”,满人那边有人喊“宁为玉碎、不为瓦全”。
朱慈炯在奉天殿上听到了这些声音,他没有犹豫。
“一体纳粮、一体任官。”
八个字,这是他的答案。
这条政令在朝堂上引起了轩然大波。
汉人官员跪了一地,“陛下!满人欺我汉人近五十年!扬州十日、嘉定三屠,这血债怎能一笔勾销!”
跪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叫刘安邦的老御史,他的父亲在扬州十日中被清军杀了。他跪在地上老泪纵横,“陛下!家父死于扬州,尸骨无存!臣等了近五十年。等的就是为父报仇!如今陛下要一体纳粮,臣父亲的血,白流了吗?”
朱慈炯看着刘安邦,长久无言。
“刘卿,你父亲的血,没有白流。”他说,“但报仇。不是把他满人全杀了。报仇,是让这种事不再发生。怎么才能不再发生?不是赶走满人,是让满人和汉人一样,在法律面前没有区别。没有区别。就没有欺压。没有欺压,就没有扬州十日。”
刘安邦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他没有反驳,但他也没有点头。
满人贵族也跪了一地,“陛下!我满人入了关,但我们也为大明守了北疆!如今汉人要清算,我等如何自处!”
两派吵了整整三天,奉天殿上的奏折堆成了山。
朱慈炯一句话没说,他坐在龙椅上,看着下面两拨人吵得面红耳赤。
第四天,他开口了。
“都吵够了?”
满堂寂静。
“扬州十日,朕知道。嘉定三屠,朕也知道。汉人的血,朕比你们任何人都记得清楚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但每一个字都像铁锤砸在大殿上。“但朕也知道,满人不全是刽子手。围城时守在城墙上的绿营兵。有一半是满人。他们没有跑,他们替朕守了北京。”
他站起来,“将满人尽数驱逐,朕做不到。也不该做。因为满人也是朕的子民,和汉人一样。一体纳粮、一体任官。那不是偏袒谁,是公平。你们谁觉得公平不对,站出来说。”
没有人站出来。
两边都不满意,但朱慈炯不在乎。
“两边都不满意,说明这条政令是公平的。”他对陈婉儿说,“如果只有一边满意,那才是不公平。”
陈婉儿正在算账,头也不抬。“一碗水端平了,两边都会嫌少。端不平,一边欢喜一边骂。你觉得哪个好?”
“端平。”
“那就端平,别管他们骂。”陈婉儿拨了一下算盘,“骂完了,他们会发现:公平比不公平舒服。”
政令推行后,第一个考验来得很快。
北京城里一个满人佐领和一个汉人商户打了起来。起因很小,佐领的马踩了商户的菜摊,商户骂了一句“满鞑子”,佐领拔刀动了手。
两人被扭送到军法处,赵铁柱亲自审。
“谁先动的手?”赵铁柱坐在堂上,赤着上身,肚子上的疤在烛光中发红。
“他先骂的!”满人佐领指商户。
“他先踩的!”汉人商户指佐领。
赵铁柱看了看两人,一个穿着满洲甲胄、一个穿着汉服短褂。
“马踩菜摊,赔。”他拍了桌子,“佐领赔商户二两银子,菜钱。骂人。罚。商户在军法处门口站一个时辰,举牌认错。动手,罚。佐领打二十军棍。”
“将军,我是满人!满人不受汉法,”佐领急了。
赵铁柱的眼睛一瞪,像两把刀。
“什么满人汉人,一体纳粮、一体任官、一体受法!”他站起来,居高临下看着佐领,“皇上说了,满人也是子民。子民犯了法,一样打。你以为你是满人就能不挨板子?”
佐领的嘴张了张,没敢再说话。
二十军棍打下去,佐领趴在地上起不来。
赵铁柱走到他面前,蹲下来。
“疼不疼?”
“疼……”
“疼就对了。”赵铁柱的声音低了下来,只有佐领能听见,“你记住了,以后不管满人汉人,在老子的堂上都一样。你犯法。打你。汉人犯法,也打他。公平,就是谁犯了都打。”
佐领咬着牙,点了点头。
赵铁柱又走到商户面前,“你也好不了,骂人的嘴比踩人的马还毒。举牌认错,一个时辰。少一刻钟都不行。”
商户缩了缩脖子,“将军,我只是随口骂了一句……”
“随口骂的,最伤人。”赵铁柱瞪他一眼,“以后记住,骂人可以骂他做的事。不能骂他的族。族是爹妈给的,他自己做不了主。做事做错了。你骂。族裔,不是你骂的。”
商户低下了头,“小的明白了。”
赵铁柱站起来,对堂外围观的百姓喊了一声。
“都看见了吧?一体受法,不是空话。以后谁再敢说满人犯法不罚、汉人犯法从重,来找老子。老子给他讲讲什么叫公平!”
百姓们沉默了一瞬,然后有人带头鼓了掌。
赵铁柱挥了挥手,“散了散了!看什么热闹!回去干活!”
这件事传到朱慈炯耳朵里,他什么都没说。
但当天晚上,他给赵铁柱写了一封私信。
“铁柱,今天的事办得好。一体受法,不能只写在诏书上。要让百姓亲眼看到,满人犯了法一样挨板子。看了才信,信了才行。”
赵铁柱收到信,嘿嘿笑了一声。
“陛下什么时候学会夸人了?”他把信叠好塞进怀里,然后叫副将过来。
“以后军法处的案子,不管满人汉人,一律公开审。让百姓来看,来看大明的法律对谁都一样。”
“将军,公开审案?那不是让百姓看热闹吗?”
“看热闹怎么了?”赵铁柱瞪他一眼,“看热闹的时候,他们就记住了。记住了,就信了。信了。就安分了。普法。”
副将愣了一下,“普法?这个词……没听过。”
“老子自己编的。”赵铁柱拍了拍手,“去办吧。”
一体纳粮的政令在满洲贵族中也引起了轩然大波,但反对的声音比想象中小。
“交税就交税,”一个满洲老贵族对家人说,“总比被汉人抢了强。皇上说了,一体纳粮、一体受法。我交了税,我的田就是大明的田。谁敢抢大明的田?”
他的儿子不服,“阿玛!我们是满人!凭什么给汉人的皇帝交税?”
老贵族一巴掌扇过去,“你以为你是谁?你阿玛跟着太祖打天下的时候,你还在你娘肚子里!如今天下是朱家的,不是爱新觉罗家的。识时务者为俊杰,交税保平安。比丢了脑袋强。”
儿子捂着脸,不敢再说话了。
老贵族叹了口气,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布包。里面是五十两银子,今年的税。
“送去衙门。”他说,“别让人说满人不守规矩。”
他看着儿子的背影,又加了一句。
“记住,交了税,你就是大明的子民。大明的子民,大明的法律护着你。你不交。你就是外人。外人,谁护你?”
儿子站住了,回过头看了看父亲。
“阿玛,我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就好,去送吧。”
“不舒服,总比没命强。”他自言自语,然后关上了门。
朱慈炯后来对陈婉儿说,“赵铁柱审案子那天的情形,朕让人画了下来。”
“画下来做什么?”
“挂在军法处的大堂上,让每一个走进去的人都看到:大明的法律,不问族裔,只问是非。”
陈婉儿放下算盘,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这是,用一幅画定规矩。”
“规矩不在嘴上,在眼睛里。看到了,就信了。信了,就守了。”
他顿了一下,“就像通达堂。通达堂不是教人忠君,是教人算账。算着算着,忠君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。法律也一样。不是逼人守,是让人看到守了有好处。”
陈婉儿重新拨起算盘,抿了一下。
“你越来越像我了,用账本管天下。”
“不是像你,是跟你学的。”朱慈炯笑了,“你教了朕四十年,朕总得学会一点。”
一体任官的政令推行后,第一批满人官员开始进入地方衙门。
百姓们看了,半信半疑。
大兴县一个汉人商户赢了田土官司,拿了判还的银子,还不信。他拉住衙役问,“大人,真的是满人知县判的?没有偏袒?”
衙役笑了,“你要不信,自己去看告示。三句话,第一条就是不分满汉。”
百姓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这满人知县,比有些汉人知县还讲理。”
消息传开,大兴县的百姓安了心。不是所有的满人都好,但至少有一个满人知县,让百姓看到了“一体”不是空话。
朱慈炯收到大兴县的呈文后,对赵铁柱说了一句。
“一个案子,比一百道诏书管用。朕写一百道‘一体受法’,不如一个满人知县判一个满人商户输。百姓看到了,就信了。”
赵铁柱咧嘴,“陛下,您说的是。但您也得盯着,哪天这满人知县犯浑了,老子第一个去揍他。”
“揍不得,他犯了法,依法办。”朱慈炯笑了,“你揍他,就是‘一体’破了。”
赵铁柱挠了挠头,“那老子看着他,行了吧?”
“行,你盯着。盯紧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