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建科举,这是朱慈炯统一后最重视的内政。
他把试卷往桌上一摔,“选这帮人去当官?连一亩地能产多少粮都算不清楚,怎么管一县的赋税?”
陈婉儿正在旁边拨算盘,头也不抬。“前朝的科举,选的是文官。文官会写文章就行,不用会种地。”
“可朕的官员,是写文章的,是干活的。”朱慈炯敲了敲桌子,“会写八股文的,去翰林院写史书。会干活的。去当官。两拨人,各干各的。”
他想了一个法子,分科取士。不是谁比谁高,是术业有专攻。考试不是为了考倒人,是为了选出能干事的人。
“科举,就是朕的考试制度。”他对陈婉儿说,“选什么人、怎么选,决定了大明的未来。”
陈婉儿停下算盘,看了他一眼。“你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那就做。”她重新拨起算盘,“但有一件事你得想清楚,改了科举,天下的先生都得跟着改。先生不会教新科的内容,通达堂的学生就能,旧学堂的学生就不能。这一科考完,通达堂就成了天下读书人挤破头要进的地方。”
朱慈炯点头,“这就是朕要的。”
增设律学科,大明律、刑名、案件判例,选出来的官员至少得懂法。占总分一成。
增设策论科,时务策、边防策、水利策,考察的是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。占总分四成。
四科并举,总分最高者为状元。
朱慈炯在政令上加了一条批注,“经义为本,实务为用。本不可废,用不可缺。”这是他的原则:传统不能丢,但不能只靠传统。
科举改革在士人中引起了巨大争议,老派士子痛骂“离经叛道”,新派士子欢呼“拨乱反正”。但朱慈炯不为所动,他需要的不是会写八股文的文人,而是能治国安邦的能臣。
“骂就骂,”他对赵铁柱说,“当年朕废剃发令的时候,也有人骂。骂完了。头发还是长出来了。科举也一样,骂完了,该考的还是得考。”
赵铁柱咧嘴笑,“陛下,您这辈子,就没少挨骂。”
“挨骂的皇帝,才是干事的皇帝。不挨骂的,要么没干事,要么没人敢骂。两种,都比挨骂惨。”
赵铁柱点头,“陛下说得对。当年我在南洋挨骂,因为军法太严。后来没人骂了,因为活着的人都知道,军法严才活得下来。”
“对,就是这个道理。”朱慈炯拍了拍他的肩,“挨骂是暂时的。等十年后,通达堂的学生当上了知县、知府,百姓发现他们会算账、会断案、会修渠,那时候就没人骂了。”
“十年?”
“十年,够长也够短。长的是,朕等得起。短的是,天下等不起。”
首场新科开考那天,出了件趣事。
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秀才,考了三十年八股,连个举人都没中,进了考场一看题目:算学科考“一县田亩三万七千顷,每顷征粮二斗五升,损耗一成,实入仓几何?”
老秀才叹了口气,出了考场,对着门楼上的匾额“明经取士”苦笑。
“三十年的四书五经,还不如一个算盘。”
他回到客栈,把自己那箱八股文稿一把火烧了。然后去书铺买了本《九章算术》。
客栈掌柜看他烧稿子,吓了一跳。“这位先生,烧的是什么?”
“废纸。”老秀才苦笑,“烧了,心里踏实。”
掌柜探头看了看火堆里烧剩的半页纸,上面是一篇工工整整的八股文,题目是“学而时习之”。
“先生,这文章写得挺好啊。”
“写得好有什么用,考不上。”老秀才把《九章算术》往怀里一揣,“这玩意儿,才是管用的。”
第二年,他中了。
算学科满分,经义科倒数第一,但总分够线。
他成了大明朝第一个靠算学入仕的进士。
科举改革的诏书发到各省,士林炸了锅。
南京夫子庙前,一群老秀才围着告示痛骂。
“算术也算科举?自古科举考的是经义,圣人之道岂能用算盘量!”一个白胡子老秀才拍着告示板,唾沫横飞。
旁边一个年轻士子冷冷接了一句,“圣人没教你算账?那你怎么知道你交的税够不够?”
老秀才被噎住了,脸涨得通红。
“后生,你懂什么!”
“我懂算术。”年轻士子咧嘴,从袖中取出一本《九章算术》,“我在通达堂学的,不收钱。您要不要也来听听?”
老秀才拂袖而去,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本《九章算术》。
他犹豫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但第二天,他悄悄去了通达堂。站在教室外面听了半个时辰,谁也没发现。
出来的时候,他在书铺买了一本《九章算术》。
他谁也没告诉。
北京国子监,国子监祭酒王世德召集了全部监生,宣读新的科举章程。
监生们听完,有人欢呼、有人沉默、有人面如死灰。
一个叫钱大业的监生,读了十五年八股,自认文章锦绣,站起来质问:“祭酒大人!经义只占三成,那我十五年的书白读了?”
“钱监生,你读了十五年书,请问:一县赋税几何?刑名案件如何判?河工堤坝如何修?”
钱大业张了张嘴,答不上来。
“你答不上来,因为你读的书里没有这些。”王世德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“朝廷要的不是会写文章的人,是会办事的人。文章写得再漂亮。不会算账、不懂律法、不通实务,要你何用?”
钱大业坐下了,脸色铁青。
但坐在他旁边的一个年轻监生,悄悄把一本《大明律》塞进了书箱。
朱慈炯在奏折上看到国子监的反应,对陈婉儿说了一句。
“十五年的八股,不如一月的算术。不是八股没用,是光靠八股不够了。”
“就像银锭,不是银子没用,是银票比它方便。”陈婉儿接了一句。
朱慈炯看了她一眼,笑了。“你什么都往银票上扯。”
“因为道理是一样的,”陈婉儿拨了一下算盘珠子,“新办法淘汰旧办法,不是因为旧办法错了,是因为新办法更好。”
首场新科考试,朱慈炯亲自出了策论题。
题目是:“北疆屯田,边军自给,试论其利弊与可行之策。”
阅卷官翻开一份策论,看了半页就拍了一下桌子。
“好文章!”他递给旁边的同僚,“你看这段,‘北疆屯田之要在于水利。河西走廊水源不足,宜引祁连山雪水灌溉。每渠灌田千亩,十渠则万亩,可养兵两千。’这写的是什么?这是实务,不是空谈!”
同僚看了看,“这是谁写的?”
翻到卷首,名字栏写着三个字:陈邦彦。
就是那个在安南推通达堂的广东举人。
“此人不考进士可惜了,”阅卷官提笔在卷子上画了个圈。
陈邦彦最终以策论满分、算学满分、律学八成、经义六成的成绩,中了二甲第七名。
他成了大明第一个靠实务能力入仕的进士,而不是靠八股文章。
消息传到安南,阮文绍也听说了。
“当年我说‘光读旧学不够用了’,没想到这么快就应验了。”
孙子跪在地上,“爷爷,孙儿一定不辜负您。”
“不辜负我,不重要。”阮文绍扶起他,“不辜负通达堂,才重要。那是通达堂教你的本事。让你中了进士。记住,是本事比文章值钱。”
朱慈炯看到陈邦彦的名字时,笑了。
“通达堂的学生,果然不一样。”
他对身边的陈婉儿说,“你办通达堂的时候,想过会有这一天吗?”
陈婉儿正在拨算盘,头也不抬。
“想过。”她说,“我办通达堂的时候就知道,十年后,朝堂上坐的会是通达堂出来的人。”
“十年?”
“十年,够了。第一批学生今年刚好二十出头,正是入仕的年纪。”
“你比朕,看得远。”他说。
陈婉儿终于抬起头,笑了一下。
“我不看远,我只算账。账算清楚了,路自然就远了。”
三甲末尾。算学科第一名:李二牛,河南归德府。
名字旁边围了一圈人,都在议论。
“李二牛?这什么名字?”
“归德府的?种地的吧?”
“算学科第一?一个农户压了所有读书人?”
李二牛挤在人堆里,看到自己的名字时,以为看错了。擦了擦眼,又看了一遍。
第一名。李二牛。归德府。
他没有跪下磕头,没有嚎啕大哭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金榜上自己的名字,笑了。
一个翰林走过来,拱手行礼:“李公子,恭喜高中。”
李二牛愣了一下。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叫“公子”。
“公子”两个字,从一个翰林嘴里说出来,比金榜还重。
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,“我高兴,我是高兴。三十年四书五经没中,一年算术中了。早知道,早学了。”
他站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土,一瘸一拐地走了。
走了几步又回头,对着金榜深深鞠了一躬。
他摸了摸怀里那本翻烂了的《九章算术》,咧了咧嘴。
“老伙计,值了。”
奉天殿里,朱慈炯放下名册,沉默了很久。
这长久无言,比写一道诏书难一百倍。
他在御案上铺开一张纸,写了四个字:“十年树人。”
搁笔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北京的夜空没有南洋的星星亮,但他知道,南洋的星光和北京的星光,照的是同一片天。
他琢磨出一个道理:教书育人,不是填鸭子,是点火。科举改了,是为了逼着读书人学新东西,是为了让他们发现,原来还有更广阔的天地。
灯花爆了一下,奉天殿的烛光摇了摇。
朱慈炯看着那盏灯,笑了。
“十年,”他自言自语,“朕等得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