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铁柱的冰原行军,后来被写进了大明的军事教材。
一万三千人,零下三十度的西伯利亚,每天推进三十里。三个月从黑龙江推到叶尼塞河,六个月推到鄂毕河,一年推到乌拉尔山脉。
冰原,朱慈炯在赵铁柱出发前叮嘱他,是最大的敌人。不是哥萨克,是冷。保暖比打仗重要。饿不死、冻不死,就赢了一半。
赵铁柱记住了。他把这句话写在了行军日记的第一页,保暖比打仗重要。
还有叶卡捷琳娜。
她是沙俄远东贵族之女,父亲是雅库茨克驻军指挥官,她在西伯利亚长大,精通俄语、法语和满语。明军攻占雅库茨克时,她是城中少数没有逃跑的俄国人,她选择了留下。
“为什么?”赵铁柱问她。
“因为莫斯科太冷了,”她笑着说,不是指天气,“西伯利亚是我长大的地方。那里的人,无论是俄国人还是通古斯人,都是我童年的邻居。我不希望他们死太多。”
赵铁柱将她送到朱慈炯面前,“陛下,此人熟悉沙俄在西伯利亚的部署,每个据点多少守兵、什么装备、冬季补给从哪来,她全知道。”
朱慈炯看着她,金色头发、碧蓝眼睛、白皙皮肤,在这个满眼黑发的帝国里,像一朵异域的花。
但他的目光很快从她脸上移开视线,落在了她手中那摞地图上。
“这些据点,你全标好了?”
“全标好了。”叶卡捷琳娜展开地图,西伯利亚的每一个俄军据点、每一条补给路线、每一个可用的冬季营地,标得清清楚楚。
“我父亲是雅库茨克驻军指挥官,我在那里长大。”她的声音平淡,但朱慈炯听出了其中压抑的苦涩,“西伯利亚的冬天,我比任何人都了解。”
朱慈炯看着地图,然后看着她。
“你帮你父亲的敌人,为什么?”
叶卡捷琳娜沉默了一瞬,从袖中取出一枚东正教十字架,银质,已经发黑了。
“这是我从莫斯科带来的,母亲留给我的唯一遗物。”她把十字架放在案上,“我交出来,不是为了证明忠诚。而是因为我不希望西伯利亚的人死太多。他们不是我的敌人,冻土才是。”
朱慈炯拿起十字架看了看,还给了她。
“收好。”他说,“朕不需要你的十字架。朕需要你的地图。”
叶卡捷琳娜接过十字架,手指碰到他掌心的温度。一瞬间,她红了眼。
但她没有哭,莫斯科的冬天教会过她一件事:眼泪结成冰之后,比什么都疼。
朱慈炯没有立刻让她走。
他看着地图,标注的方式不是中式的。比例尺、经纬线、等高线,这是西方的测绘法。
“你在莫斯科学过测绘?”
“学过。”叶卡捷琳娜扬起下巴,“莫斯科的贵族女子都要学。数学、天文、测绘,我父亲说,不懂这些的女人不配管理领地。”
朱慈炯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经线。
“这条线,用的是托勒密的投影法。”
叶卡捷琳娜的眼睛猛地抬起来。
她盯着朱慈炯,像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。
“你……知道托勒密?”
“还知道欧几里得。”朱慈炯把地图还给她,语气像在说今天的天气,“《几何原本》,十三卷。前六卷讲平面几何,后三卷讲数论,最后四卷讲立体几何。”
叶卡捷琳娜没有说话。
她从小在莫斯科的宫廷里长大,见过法国来的传教士、英国来的商人、荷兰来的画师。但没有一个东方人,没有一个,能说出欧几里得和托勒密的名字。
她的眼神变了。
不是服气,是好奇。一种猎人看到未知猎物时的好奇。
朱慈炯注意到了她的眼神,但没有接话。他转身走了。
有些种子,不需要当场浇水。
有了叶卡捷琳娜的地图和情报,赵铁柱的西伯利亚远征如虎添翼。
但赵铁柱一开始并不信任她。
一个俄国女人,他在给朱慈炯的私信中写道,替我们标了所有俄军据点。末将不敢全信,万一是假情报呢?
朱慈炯批复了一行字,你信朕,朕信她。不信,就验证。验证完了再信。
赵铁柱照做了。他先派斥候去验证叶卡捷琳娜标的三个据点,叶尼塞斯克、雅库茨克、鄂霍次克。三个据点的兵力、装备、粮仓位置,全都跟她标的一模一样。
她没撒谎。赵铁柱合上斥候的回报,松了口气。
从那以后,他把叶卡捷琳娜的地图当成了行军圣经。每到一个岔路口,先翻她的地图。每到一个俄军据点,先查她标的兵力部署。她的情报比任何斥候都准,因为她在西伯利亚长大,那些据点她从小见到大。
这个女人,赵铁柱对随从说,比一千个斥候管用。
她标出了每一条河流的冬季封冻期和春季解冻期,赵铁柱据此规划行军路线。确保每到一段冰路时河面已经封冻、每到一段水路时河面已经解冻。走错一步,不是绕路就是淹死。
她还标出了俄军每个据点的冬季补给来源,叶尼塞河上的粮仓、雅库茨克的盐库、鄂霍次克的鱼干窖。赵铁柱每到一处,先夺粮仓,再用俄军的存粮补充自己。
“以战养战。”赵铁柱在奏折中写道,“俄军每个据点都存了半年以上的口粮,这些粮食现在都是我们的。臣从黑龙江推进到叶尼塞河,沿途粮食自给率已达七成,不需要从后方运了。”
朱慈炯看完奏折,松了口气。
他最担心的就是粮草。七千里补给线,如果全靠后方运输,十石粮食运到前线只剩三石。但叶卡捷琳娜的情报让赵铁柱做到了“以战养战”,打下一个据点就吃敌人的粮食。七成自给,超出了他的预期。
他避开了俄军据点最密集的路线,走了叶卡捷琳娜建议的北线,沿勒拿河北上,从雅库茨克往西横推。这条路上俄军据点稀少,沙俄在西伯利亚的驻军主要分布在南线,北线几乎不设防。
但北线更冷,零下四十五度的寒风像刀子。赵铁柱在行军日记中写道:
“今日行军三十里。冻伤者四十七人,其中三人截趾。炭炉耗尽,夜间帐内温度降至零下五度。士兵蜷缩在棉甲中过夜,有人醒来时发现胡须冻在了帐篷壁上。叶卡捷琳娜说这还算暖的,真正寒流来了,帐篷会被风吹散。”
“已令每十人一组,夜间轮流值守炭炉,火灭了人就没了。蒙古向导教了一个法子,在帐篷下面挖一个半人深的坑,坑里铺干草,人睡在坑里。地下温度比地面高十度,这法子救了不少人的命。”
赵铁柱在行军日记中还记了一件事,让他终生难忘。
那是行军第三个月,部队从黑龙江推到了叶尼塞河中游。有一天夜里,暴风雪突然来了。那是普通的暴风雪,是那种能把人吹飞的大风。帐篷被掀了一半。炭炉灭了,温度骤降到零下四十五度。
赵铁柱冲出帐篷,看到士兵们在风雪中乱跑。有人抱着头蹲在地上、有人往帐篷里钻、有人被风吹得站不住,像一群被赶出窝的蚂蚁。
所有人,挖坑!他嘶吼着,声音被风雪撕碎了,挖雪坑!钻进去!
蒙古向导最先反应过来,他们拔出刀,在雪地里挖坑。半人深的坑,人钻进去,上面盖上帐篷布和干草。地下温度比地面高十度,这十度就是生死之差。
那一夜,一万三千人钻在雪坑里过了一夜。第二天早上,赵铁柱从坑里爬出来,看到整个营地变成了一片雪丘。每个雪丘下面,都有一群活人。
他数了数,冻死了十一个人。十一个,在零下四十五度的暴风雪里,已经是奇迹了。
如果没有蒙古向导教的挖坑法子,他在日记中写道,那一夜,至少冻死三百人。
从那以后,每天扎营时,不管有没有风雪,先挖坑。这成了大明北疆军的铁律,扎营先挖坑,不挖不扎营。
赵铁柱的冰原行军,成了军事史上的奇迹。
一万三千人,零下三十度的西伯利亚行军,每天推进三十里。雪橇运粮、蒙古骑兵侧翼掩护、改良火枪随打随响、以战养战七成自给。沿途遇到俄军据点,不围不困,直接火炮轰开、夺粮、接受投降、继续推进。
但行军不是一帆风顺的。
赵铁柱下令,把雪橇拆了。扛过去,那边再装。
三个月,从黑龙江推进到叶尼塞河。
六个月,从叶尼塞河推进到鄂毕河。
一年,从鄂毕河推进到乌拉尔山脉脚下。
“他们怎么过来的?!从黑龙江到鄂毕河,三千多里冰原,怎么过来的?!”
没有人能回答他。
他们是怎么办到的?他又问了一遍,但没有人能回答。
副官犹豫了一下,大人,那我们怎么办?
莫斯科,沙皇彼得收到了西伯利亚的急报。
他刚从西欧考察回来,正在推行改革。看着那份急报,半天没出声。
“他们的火枪,零下三十度还能击发?”他问。
“是。”
“行军速度,一天三十里?”
“到了哪里?”
“鄂毕河。”
彼得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莫斯科的冬天,灰蒙蒙的天空,雪花无声飘落。
“西伯利亚,保不住了。”他喃喃道。
他们不是人,他喃喃道,是狼。冰原上的狼。
“谈判。”他说,“告诉他们,我们愿意谈判。以乌拉尔山脉为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