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卡捷琳堡,帐篷中。
康熙独坐,面前一盏油灯、一壶酒、一盘残棋。
签约结束了,他替大明签下了乌拉尔条约。整个西伯利亚,从黑龙江到乌拉尔山脉,大明的版图因为他的一席话扩大了一倍不止。
他应该高兴吗?
他不知道。
他端起酒杯,看着酒面映出的自己的脸。四十一岁的脸,年轻、英俊,但眼角已经有了细纹。这是在辽东这几年长出来的。
索额图去年冬天走了。风寒,没抗过去。跟着他从北京到辽东,替他打理侯府上下,最后病死在异乡。康熙让人把他葬在辽东城外的山坡上,面朝南,面朝北京的方向。
他想起读过的史书,那些被废的皇帝。刘禅被司马昭软禁在洛阳,乐不思蜀,活了八年。李煜被赵光义毒死,死前写了一首词:问君能有几多愁,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。宋徽宗被金人掳到五国城。就是如今的辽东一带,冻死在了异乡。
他印象中的康熙,本该是一代雄主。八岁登基、十四岁亲政、平三藩、收台湾、亲征噶尔丹。在位六十一年,中国历史上在位时间最长的皇帝。
但没有如果。历史已经变了。
他本该是主角。但如今,他成了配角。收台湾?施琅降了大明。亲征噶尔丹?赵铁柱从西伯利亚压下来了。打沙俄?朱慈炯直接端了西伯利亚的老窝。
那些功业,本该是朕的。他对着空气说,声音苦涩得像嚼了黄连,但如今,全是他的。
他喝了一口酒,苦的。
他想起很多事,少年时在紫禁城读书,师傅们教他天子牧民,教他天下莫非王土。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尊贵的人,满洲的皇帝、中原的主宰。
他想起八岁那年,父皇顺治驾崩。他坐在龙椅上,腿太短,够不着地。太监在旁边垫了个凳子,他才坐稳了。满朝文武跪在下面。三呼万岁。他那时候不懂什么叫万岁,只知道坐在最高的椅子上,所有人都得跪。
十四岁亲政,他做的第一件事是除鳌拜。那晚他藏在书房里,手心全是汗。鳌拜进来时,他身后的布库少年们一拥而上。鳌拜挣扎了半炷香,最终还是被按倒在地。
那晚他一夜没睡,不是怕,是兴奋。十四岁的少年,第一次尝到了权力的味道。那种味道比酒烈、比女人甜,他上瘾了。
朱慈炯来了。
一个从南洋杀出来的皇帝,带着火枪和银票,把他从紫禁城里赶了出去。
他曾经恨过,恨得咬牙切齿。但现在,恨不动了。
不是因为原谅了,是因为恨也没用。朱慈炯赢了,赢得彻彻底底。他不是靠运气赢的,是靠实力。火枪比大清的弓箭强、银子比大清的国库多、脑子比大清的皇帝好使。
朕打了一辈子仗。他对自己说,平三藩、收台湾、亲征噶尔丹。那些功业,史家说朕是千古一帝。
但如今,三藩是朱慈炯平的、台湾是朱慈炯收的、噶尔丹是朱慈炯逼退的。他什么都没做,他只是朱慈炯手里的一个棋子。
千古一帝,他苦笑,如今的千古一帝是他。不是朕。
他喝了一口酒,苦的。
“你赢了,”他对着空气说,“你赢了天下,我替你守北疆。这算什么?算你大度?还是算我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油灯跳了一下,他的影子在帐篷壁上晃动。那影子看起来,像一个皇帝。
但我知道,他不再是皇帝了。
皇帝,他念了一遍这个词。这个词曾经是他的名字,如今只是一个影子。影子在墙上晃,看起来像真的,但抓不住。
他伸手去抓,手穿过影子,只碰到了冰冷的帐篷壁。
罢了。他缩回手,自嘲地笑了一声。
康熙本可以在紫禁城里坐一辈子。他是有能力的皇帝,平三藩、收台湾、亲征噶尔丹,每一件都是帝王功业。史家本会说他是千古一帝。
但如今的康熙,四十一岁就退了。不是死,是退。从皇帝退成了侯爷。从紫禁城退到了辽东。从天下退到了一隅。
从前和如今,他喃喃道,就像一面镜子。镜子里的人是皇帝,镜外的人是侯爷。
他拿起酒壶,晃了晃。壶里的酒不多了,晃起来发出水声。
但镜外的人,还活着。他喝了一口,活着,就还有路。
他是辽东侯,大明帝国的一个臣子。
他拿起棋子,黑白各一。黑子是朱慈炯,白子是他自己。
他把白子放在棋盘上,然后,又拿了起来。
“算了。”他苦笑,把两枚棋子都扔进了酒壶里。
棋子沉入酒底,再也不分黑白。
酒壶里的棋子沉在壶底,康熙看着它们,觉得可笑。
黑子白子,他分了一辈子。在紫禁城里分、在盛京分、在辽东分。分来分去,分的是天下。如今天下不是他的了,棋子也没意义了。
他拿起酒壶,晃了晃。壶底的棋子碰在壶壁上,发出叮叮的声响。清脆、空洞,像敲一口空棺材。
“算了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但这次不是对棋子说的,是对自己说的。
他把酒壶放下,站起来,走到帐篷门口。掀开帘子,外面是叶卡捷琳堡的夜。雪停了,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,照在雪地上,白得刺眼。
因为不用打了。
满人打仗,是天职。不打仗,就不知道干什么了。
让他们种地。康熙在回辽东的路上对顾八代说,弓箭射不到粮食,锄头才射得到。
“顾八代,”他叫了一声。
帐篷外,顾八代的声音立刻响起:“臣在。”
他一直守在外面,没走。
“进来。”
“侯爷,夜深了。明日还要启程回辽东。”
康熙看着新酒壶,没动。
“回去吧。”他说,“回辽东。”
“是。”
他拿起一颗新的白子,放在棋盘正中央。天元位。
吹灭了油灯。
黑暗中,他说了最后一句话。
“朱慈炯,你赢了。但朕还没输完。”
没有人听到这句话,只有帐篷外的风,呜呜地吹了一夜。
天亮后,顾八代收拾好行装,来请康熙启程。
康熙已经醒了,或者说他根本没睡。帐篷里的酒壶空了,棋盘上多了一颗白子,天元位。
“走吧。”康熙说。
一行人沿着来时的路往东走。雪路很滑,马蹄在冰面上打了几次趔趄。
走了半天,康熙猛地勒住马。
“等一下。”
顾八代跟着停了下来,“侯爷?”
康熙回头看了一眼西方,乌拉尔山脉的轮廓已经模糊了,消失在了天际线上。
“顾八代,你说,朕这辈子,还会再来这里吗?”
顾八代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会了。”他说。
康熙点了点头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“走吧。”他转过马头,往东走了。
身后,乌拉尔山脉彻底消失在了地平线下。
从此,他再也没有回头看过西方。
那是因为不想看。看了也没用。
东方才是他的路,虽然那条路不是他自己选的。
但走都走了,就走到头吧。
康熙站在河边,看着冰面下的水。
顾八代,他开口。
臣在。
你说,冰面下的水,为什么还在流?
顾八代想了想,因为水是活的。冰冻住的只是表面,底下还在流。
人也一样。康熙转过身,看着顾八代,朕的表面被冻住了,封在辽东。但朕的心,还在流。
顾八代心里一震,但没有表露出来。他只是低下了头。
侯爷的心,臣知道。
你知道就好。康熙翻身上了马,走吧,回辽东。冰面下的水,流到哪里,谁也不知道。
他策马前行,马蹄在冰面上踏出清脆的声响。身后,黑龙江的冰面在夕阳下泛着冷光。
他不知道,朱慈炯在北京也说过类似的话。
冰面下的水,朱慈炯对赵铁柱说过,才是最危险的。因为你看不到它往哪流。
赵铁柱问,陛下是说康熙?
朱慈炯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北方。北方,辽东的方向。
盯着他。他说,不用管,但盯着。
康熙一行人走了三天,从叶卡捷琳堡到黑龙江上游的驿站。
康熙端着粥碗,坐在木屋门口的台阶上。夕阳把雪地染成了橘红色。
“顾八代,”他开口。
“臣在。”
“你说,朱慈炯为什么让朕来签这个约?”
顾八代想了想,“因为侯爷最了解沙俄。朝中没有人比您更懂罗刹人。”
“不止这个。”康熙摇头,“他让朕来,是因为他知道朕会签。换了别人,未必肯替大明签这种约。”
“侯爷的意思是,”
“签了乌拉尔条约,朕就彻底跟大清断了。”康熙喝了一口粥,粥很烫,他吹了吹,“大清的皇帝替大明签条约,这不是断了是什么?”
顾八代沉默了。
“但他算准了,朕会签。因为朕恨罗刹人。恨到愿意替大明签这个字。”康熙苦笑了一声,“他利用了朕的恨,但朕不怨他。因为他给了朕一个体面的台阶,朕不是投降,是替大明办事。这个说法,朕认了。”
“侯爷,”
“别说安慰的话。”康熙把粥碗放下,“朕不需要安慰。朕只需要,往前走。”
他站起来,走进木屋。
门在身后关上了。
顾八代站在雪地里,看着那扇门。夕阳已经落了,天边只剩一抹暗红。
他站了很久,雪落在肩上,他没掸。
他不知道康熙听没听到,门关着,里面没有声音。
但他知道,康熙还握在自己手里。只要康熙还在,辽东就在。辽东在,大明北疆就稳。
侯爷认了。他在心里记了一笔,然后也进了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