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业三十八年，西历1699年，春。
印度洋，锡兰岛（斯里兰卡），科伦坡港。
这个港口，是印度洋上最繁忙的转运港之一。但在1699年，它是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印度洋上的核心据点。
郑慧娘率领南洋舰队，十二条战船，出现在科伦坡港外海的时候，荷兰守军慌了。
“中国人，”荷兰港口指挥官德·维特拿着千里镜，看着海面上的舰队，“他们怎么会到这里？”
“从马六甲海峡过来的，”副官说，“十二艘，其中八艘是改装福船。四艘是欧式盖伦帆船，”
“盖伦帆船？中国人有盖伦帆船？”
“是。他们自己造的，何水生设计的，跟我们的差不多，但火炮少一些。”
德·维特放下千里镜，“他们来干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没有进入港口，在港外五海里处下锚，”
郑慧娘站在旗舰“镇海号”的船头，看着科伦坡港。
她不叫郑慧娘，但自从跟了朱慈炯，她就是郑慧娘。郑联的女儿。从小在船上长大，父亲被郑成功所杀后，她带着父亲的旧部投了朱慈炯。
“报，港内有荷兰战船八艘，其中三艘是大型武装商船，五艘是小型巡逻船。岸上炮台。四座，约二十门炮。”
“守军呢？”
“约八百人，其中荷兰人约三百，其余是僧伽罗人和马来雇佣兵。”
郑慧娘在海图上标注了敌情，然后做了一个决定。
“不打。”
副将愣了，“不打？陛下让我们，”
“陛下让我们到锡兰，不是为了打仗，是为了，谈判。”
“谈判？跟荷兰人？”
“对。但我们十二艘船停在港外，就是谈判的筹码。没有这十二条船，荷兰人不会跟我们谈。有了这十二条船，他们就得谈。”
她写了一封信，用荷兰语，派人送进港里。
信的内容很简单，“大明南洋舰队统帅郑慧娘，致荷兰东印度公司锡兰长官：大明与荷兰，在东方已争斗二十年。今日我率舰队至此，非为战争。乃为和平。愿与贵方商议，印度洋贸易之规则。若愿谈。请派代表出港。若不愿，我在此等。等三天。三天之后，我走。”
信送出去后，郑慧娘在船上等了一整天。
第二天，德·维特派了一个代表出港，坐小船来到“镇海号”上。
代表叫范·霍恩，一个四十多岁的荷兰商人，在东印度公司干了二十年，懂中文，也懂马来语。
“郑将军，”范·霍恩上了船，看到郑慧娘是个女人，愣了一下。但很快恢复了镇定，“您的信，我们收到了。”
“愿意谈？”
“愿意。但，有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？”
“第一，明军舰队不得进入科伦坡港。第二，谈判在海上进行，不登岸。第三。谈判内容，需报巴达维亚批准。”
“前两条，可以。第三条，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，等巴达维亚批准，要三个月。三个月，我的船在港外等三个月，吃什么？喝西北风？”
范·霍恩想了想，“那，您的意思，”
“我的意思，谈判在此进行，你我当面谈。谈成的，当场签字。谈不成的。我走。回去之后，巴达维亚愿不愿意。那是你们的事。但，至少，我们有一个基础。”
“可是，我没有全权，”
“你有，你没有，是你的事。我只问一句，你想不想谈？”
范·霍恩看着郑慧娘，这个女人，比他见过的任何荷兰总督都直接。
“想。”
“好。那我开条件，第一，印度洋上的中国商船，有权在锡兰停靠补给。第二。中国货物在锡兰的关税，不得超过百分之十。第三，荷兰舰队不得拦截中国商船。”
“这，”范·霍恩的脸色变了，“这等于，让我们放弃对印度洋贸易的垄断，”
“对。”
“这不可能，东印度公司不会同意，”
“东印度公司，不会同意。但你，范·霍恩，你会同意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你，在锡兰待了二十年。你知道，这二十年，公司在锡兰赚了多少钱。又赔了多少。香料贸易，利润在跌。肉桂。被中国的白砂糖替代了一半的市场。维持一支舰队在印度洋巡逻，一年花二十万盾。你算算，值不值？”
范·霍恩沉默了。
“你知道，值不值。”郑慧娘说，“你只是，不敢说。”
“我，”
“我替你说。不值。公司在印度洋的垄断，已经维持不住了。与其花二十万盾巡逻，不如收百分之十的关税，让中国船光明正大地来，赚的比巡逻多。”
范·霍恩看了她很久，然后，笑了。
“郑将军，你比我们公司的大部分董事都懂生意。”
“因为我从小在船上长大。生意，是在办公室里算出来的，是在海上跑出来的。”
两人对视，然后，范·霍恩伸出手。
“我同意，但，需要德·维特签字。”
“让他签。”
当天傍晚，德·维特在约书上签了字。
约书不是正式条约，只是一份“海上谅解备忘录”，但它的意义，远超一纸文书。
因为，这是荷兰东印度公司，第一次跟中国人对等地坐在一张桌子上，谈条件。
郑慧娘回到船上，看着科伦坡港的灯火，在心里说了一句，“爹，我替你出了一口气。”
但谈判，并没有结束。
三天后，巴达维亚的回信到了。不是批准，是拒绝。
东印度公司总督维特，在信中写道，“范·霍恩先生签署之谅解备忘录，未经公司授权。不具备法律效力。公司不承认该文件。范·霍恩先生，已因越权被召回巴达维亚。”
德·维特拿着这封信，来到郑慧娘的船上，脸上带着一种尴尬的笑。
“郑将军，巴达维亚，不同意。”
郑慧娘看完了信，把信折好，放在桌上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，知道？”
“我早就知道。范·霍恩没有全权，他签的东西，巴达维亚不会认。但我让他签，不是为了现在，是为了将来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将来，如果有一天，你们东印度公司，不得不跟大明谈判。这份备忘录，就是基础。他们可以说。范·霍恩越权，但不能说。这个条件不合理。因为，条件是他们的人。在现场，同意的。”
德·维特看着郑慧娘，这个女人，比他见过的任何外交官都深谋远虑。
“你，早就想到了，巴达维亚会拒绝？”
“当然。公司不会放弃印度洋的垄断，至少现在不会。但，五年后呢？十年后呢？当他们在印度洋的花费，超过利润的时候。他们会想起这份备忘录。到那时候，这份文件，就是他们的台阶。”
“你，很有耐心。”
“我没有耐心。但我，有时间。”郑慧娘站起来，走到船舷边，看着科伦坡港。“德·维特先生，我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我的舰队，不会走。”
“不走？”
“对。我十二条船，就在港外，待着。不进港，不打仗。就待着。你们的商船，出港的时候。我在看着。进港的时候，我在看着。你们的货物。从哪来，到哪去。多少量，我全看着。”
“这，”
“这不违法。公海，谁都能待。我不进你的港，不碰你的船，但我，看着你。”
德·维特的脸色变了。十二艘战船，停在港外，不走，意味着科伦坡港的一切。都在中国人的眼皮底下。这对东印度公司来说，是巨大的情报威胁。
“你，这是，”
“这是，施压。不用炮，不用刀，用。存在。我的船在，就是压力。你想想。如果你的商船，每次出港。都看到十二面大明龙旗，你的船长。会不会紧张？你的水手，会不会害怕？你的保险费，会不会涨？”
德·维特沉默了。
“郑将军，你比我们公司的大多数董事，都懂怎么，不战而屈人之兵。”
“因为我从小在海上长大。海上的规矩，是谁炮大谁说了算，是谁待得久谁说了算。风暴来了，大船沉。小船活。为什么？因为小船，灵活。能躲，能等。大船。笨，跑不动，等不了。”
她转过身，“德·维特先生，我不是来打你的。我是来，等你的。等你，撑不住的那一天。”
德·维特走了。郑慧娘站在船头，看着他的小船划回港口。
“爹，”她在心里说，“我没有开炮。但，我让他，比挨了炮还难受。”
科伦坡港的灯火，在夜色中闪烁。十二面龙旗，在海风中猎猎作响。
印度洋上，一场没有炮声的战争，已经开始了。
不是用炮，是用脑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