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明西洋舰队进入印度洋。
六十艘战船从马六甲出发,穿过安达曼海,进入孟加拉湾。
英国东印度公司的舰队,二十艘战船,从孟买出发,沿印度西海岸南下,在锡兰附近与大明舰队遭遇。
双方在锡兰外海对峙,相距五里,各自列阵。
消息传回北京时,朱慈炯正在御书房看海图。
他站在那张巨大的世界地图前,手指从马六甲划到锡兰。印度洋不是谁的后花园,它是天下贸易的命脉。
但此刻,两支舰队在锡兰外海对峙,相距五里。
五里,朱慈炯闭上眼。他想起书上读过的赤壁之战,两军隔江对峙,谁先动谁露破绽。
此刻锡兰外海的对峙,虽然没有雷霆万钧之势,但分量一样重。六十艘大明战船对二十艘英国战列舰,谁先开火,谁就决定了印度洋未来百年的归属。
朱慈炯吸了口气,他没有给郑慧娘下任何命令。
因为他知道,对峙的时候最忌讳后方瞎指挥。前线的人比后方的人清楚该什么时候动手。
等。他对赵铁柱说,等慧娘的消息。
赵铁柱不太懂什么僵持不僵持,但他懂等。打仗的人都知道:最难的不是冲,是忍着不冲。
英国舰队司令查尔德站在旗舰“孟买号”的船楼上,举着千里镜,看着对面那支庞大的中国舰队。
“中国帆船?”他嗤笑,“他们也有胆子进印度洋?”
副官提醒他:“阁下,他们在马六甲打败了荷兰人。”
“荷兰人?”查尔德不屑地摆手,“荷兰人的海军早就衰落了,他们的盖伦战舰是上个世纪的古董。大英的战列舰,”他拍了拍船舷,“才是这个世纪的海上王者。”
他放下千里镜,对副官说了那句后来让他后悔一辈子的台词:“传令,全舰队准备战斗。我要让这些东方人看看,什么叫做皇家海军。”
对面的“水生号”上,郑慧娘也举着千里镜,看着英国舰队那整齐的纵队。
“二十艘战列舰,”她放下千里镜,脸色沉了下来,“比荷兰人多了八艘。”
施琅站在她旁边,这个曾经的对手,如今是她的副将。
“英国人的火炮比荷兰人好,射程远、口径大。”施琅语气冷静,“硬拼不是办法。”
郑慧娘看了他一眼,“谁说要硬拼了?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面小旗,红旗白边,这是她的“潮汐战术”信号旗。
“等潮,”她说,“锡兰外海的洋流,午后两点转向。到时候英国人的纵队会被洋流推着偏移,偏移的那一刻,就是他们阵型的破绽。”
施琅挑了挑眉,“你连洋流都算进去了?”
“我是海战的,不算洋流算什么?”郑慧娘声音不重不轻,但施琅听出了其中的自信。
他想起七年前,郑氏败给他的那场海战。那时候他还年轻,觉得火炮和战船就是一切。但眼前这个女人,她算的不只是火炮和战船,她连海流、风向、潮汐都算进去了。
“你比郑芝龙强。”他说。
郑慧娘沉默了一瞬,然后笑了。
“那是当然。”
海面上安静了片刻。
施琅站在她旁边,看着远处英国舰队的轮廓。二十艘战列舰,排成整齐的纵队,像一堵移动的墙。
“英国人的阵型,比荷兰人好。”施琅评价道,“纵队侧舷齐射,这是欧洲最新的海军战术。荷兰人还停在散阵混战的老套路上。”
“所以不能跟他们拼阵型。”郑慧娘说,“他们强在整齐,弱也在整齐。纵队一旦被打散,各舰各自为战,火力优势就没了。”
“怎么打散他们的纵队?”
“潮汐。”郑慧娘又看了一眼海面,波纹的方向偏了,洋流已经开始转向了。“洋流会把他们纵队推偏,前后的船拉开间隙。我从间隙切进去,切成两段。”
施琅点了点头,这个战术他听懂了。切断纵队,前半段和后半段各自为战,侧舷齐射的火力网就破了。
“但切进去的时候,我们的船也会暴露在英国人的侧舷火力下。”
“所以切进去的要快。”郑慧娘说,“盖伦船速度快,顺风时比英国战列舰快两成。切进去,打一轮,切出来。不等他们反应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手绘的战术图,上面画着六条红线,分别是六十艘战船的进攻路线。每条线上标注了时间、角度和距离。
施琅看着那张图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画了多久?”
“三个月。”郑慧娘把图收起来,“从收到英国人出兵的消息开始,我就在画这张图。每一种风向、每一种潮汐、每一种洋流,我都算了。”
施琅抽了口气。
“我打了半辈子海战,”他说,“从来没用过三个月画一张图。”
“所以你是将军,我是统帅。”郑慧娘嘴角上翘,“将军打仗凭胆,统帅打仗凭算。”
施琅苦笑了一下,但没反驳。因为她说的是实话。
郑慧娘转过身,重新举起千里镜。镜头里,英国舰队的纵队像一条铁链横在海面上。二十艘战列舰,每一艘都有三层炮门,侧舷火炮数量是大明盖伦船的两倍。
她不怕火力,她怕的是时间。
对峙每多持续一刻,英国人就有多一刻观察大明舰队的机会。查尔德不是蠢人,他会看出大明船队的弱点。改良福船的火力不足、盖伦船的装甲比英国战列舰薄,这些弱点在对峙中会逐渐暴露。
不能拖太久。她在心里对自己说,今天必须打,而且必须赢。
她听朱慈炯说过一个词:时机。机会只会开一条缝,错过了就再也进不去。午后两点的洋流转向就是她的时机,只有一刻钟。一刻钟之内切断英国纵队。赢了。一刻钟之外,英国人反应过来,重新整队,那就变成硬碰硬的磨人仗。
她不打磨人的仗,她的人比英国人少。
施琅站在旁边,看着她握千里镜的手。那只手很稳,但他注意到她的指节微微发白。
紧张?他低声问。
不是紧张。郑慧娘放下千里镜,是兴奋。
双方对峙了整整一个上午,谁也没有先开火。
大明舰队也没有急着动手,郑慧娘在等午后两点的洋流转向。
施琅站在船楼上,看着这片诡异的海面。
这种安静,他低声对郑慧娘说,比炮火还吓人。
一个年轻的大明水手紧张得手心冒汗,他第一次上战场。旁边的老水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。
“别怕,英国人的炮打不准。远距离上,十发中不了一发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在马六甲打过荷兰人,一样的。洋人的炮口径大,但射速慢。我们装填一次的工夫,他们还在用铁棍通炮膛呢。”
年轻水手笑了一下,但手还是抖的。
老水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,掰了一半给他。
“吃,吃饱了不抖。”
年轻水手接过干饼啃了一口,粗粮的香味让他安定了一些。
“老张,你打了多少年仗?”
“二十年。从大员海峡打到马六甲,大大小小二十多场了。”老水手嚼着干饼,平静地看着远处的英国舰队,“别看他们船大,真打起来,就知道谁厉害了。咱们的将军,比他们那个洋毛子强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算得比他们多。她连潮汐都算了,那个洋毛子算过吗?”
年轻水手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手不抖了。
老张,你说英国人为什么要来印度洋?
那咱们呢?
年轻水手点了点头,觉得不那么怕了。守家的仗,打得理直气壮。
午后的阳光越来越烈,海面上的波纹方向开始偏转。
洋流,转向了。
年轻水手啃完干饼后,海面上骤起一阵风。
风从东南来,带着暖意。跟之前从北方来的冷风不一样。
“季风变了。”老水手抬头看了看天,“午后了,洋流该转了。”
郑慧娘在船楼上感觉到了,她的手握紧了旗杆。
“来了。”她说。
“再等。”她对自己说。
一分钟,两分钟,三分钟。
偏移越来越明显,最前面的三艘和后面的舰队之间,出现了一个约半里宽的间隙。
“够了。”
她举起红旗,“潮汐,放!”
六十艘战船同时开火的声音,像雷。
海面被炮弹掀起的水柱遮住了,白茫茫一片。
“打得好,”郑慧娘放下千里镜,嘴角上翘。
第一轮齐射,命中英国舰队四艘。两艘桅杆被打断、一艘船壳被击穿、一艘甲板起火。
“传令,第二轮,准备。”
“放!”
第二轮齐射,又有三艘英舰中弹。
海面上,硝烟弥漫、水柱冲天、火光闪烁。
英国人的还击也来了,但他们的阵型已经散了。各舰各自开炮,命中率骤降。
“他们在乱打。”施琅站在旁边,看着英国舰队乱成一锅粥,“阵型散了,各自为战了。”
“就是要他们乱。”郑慧娘说,“乱了,就是一群船。不是一支舰队了。”
她举起红旗,“全军,压上。近战。”
六十艘战船从浅水区冲出,像狼群扑向散开的羊群。
他的嘴张了张,想下令,但不知道该下什么令。
上帝啊,他喃喃道,这些人,到底是谁教的?
他永远不会知道答案。但锡兰外海的海浪已经替郑慧娘回答了,潮水说了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