锡兰海战。
午后两点,洋流转向。
查尔德先开了火,二十艘英国战列舰排成纵队,侧舷齐射。
砰砰砰砰!
炮弹呼啸掠过海面,大部分落入水中,溅起巨大水柱。英国战列舰火炮口径大、射程远,但远距离上命中率极低。
兵书上写过,风帆时代海战,近战者胜。
郑慧娘没读过兵书上的海战案例,但她做了同样的事。等,等到一百五十步才开火。三成,六十艘船齐射。每轮上千发炮弹,三分之一命中,一轮就够英国人喝一壶的。
查尔德犯了一个错误,他以为口径大就能赢。兵法的教训告诉他,口径大不等于打得准。准,才等于赢。
郑慧娘没有急于还击。
她站在水生号的船楼上,海风从东面吹过来,带着锡兰海岸的椰子味。她看了一眼海面,波纹的方向告诉了她潮汐的走势。今天午后两点。洋流转向,从南往北推。英国舰队从西面来。正好被洋流往北推。推偏半里,他们的纵队就会出现缺口。缺口,就是杀机。
她等,等洋流把英国舰队推偏。郑慧娘在兵书上读过海战的战例。英国人的船比她大、炮比她多,但老天爷站在她这边。
“三百步,”她低声说,“再近一点。”
英国舰队继续逼近,查尔德急于缩短距离,用火炮优势碾压“中国帆船”。但洋流已经开始推偏他的纵队,最前面的三艘战列舰向左偏了半里,和后面的战舰拉开了间隙。
“两百步,”
“一百五十步,”
“潮汐,放!”
六十艘大明战船同时开火,不是侧舷齐射,而是郑慧娘独创的“潮汐战术”变体:三排战船分三个波次射击。第一排打远、第二排打中、第三排打近,形成从远到近的火力覆盖网。
兵法上这种战术叫分层齐射,分层覆盖,让敌人无处可躲。
三层覆盖,远中近,英国人往哪躲?往前跑,撞上第三排的链弹。往后退,还在第一排霰弹的射程里。往左偏,洋流推着你往左,左面是浅水区。英国战列舰吃水深,搁浅了就是活靶子。
郑慧娘的潮汐战术,不是靠船多、不是靠炮大,靠的是算。算潮汐、算洋流、算风向、算敌舰的吃水深度。你不需要比敌人强,你只需要比敌人更了解战场。
砰砰砰砰砰砰!
炮弹如暴风扫过英国舰队,第一排霰弹打断了英舰的帆索和桅杆,第二排实心弹击穿了英舰的船壳。第三排链弹扫平了甲板上的一切,水手、火炮、栏杆,像割草一样。
查尔德的旗舰“孟买号”被三发炮弹命中,主桅被链弹打断,巨大的帆桁轰然倒下,砸在甲板上。查尔德被震得摔倒在船楼上,耳朵嗡嗡作响,眼前一片模糊。
他挣扎着站起来,看到了一个让他不敢相信的画面。
三艘大明战船,旗舰“水生号”打头,正以惊人速度从侧翼包抄过来。“水生号”是何水生花三年心血造出的中式盖伦战船,福船的底子让它吃水浅、转向灵便,盖伦的帆装让它在侧风中也能保持高速。它没有英国战列舰那种三层炮门的绝对火力,但速度和机动性占了便宜,此刻,这份便宜正好弥补了火力的不足。
“这不可能,那种船,”查尔德嘶吼,声音在炮火中断成碎片。
“水生号”逼近到五十步,这个距离上,双方甚至能看清对方甲板上水手的脸。
郑慧娘站在“水生号”船楼上,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像一面旗。她看着“孟买号”甲板上那个金发碧眼的英国将军,那张脸上写满了不甘和恐惧。
“放。”
三发炮弹同时命中“孟买号”船尾。
轰!
船尾被炸出一个大洞,海水灌入船舱,“孟买号”开始倾斜。
查尔德被冲击波掀翻在甲板上,左臂被弹片划出一道长长的伤口,鲜血浸透了他金色的肩章。他挣扎着爬起来,看到“水生号”已经掠过他的侧舷,追向了下一艘英国战舰。
那个中国女人,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。
查尔德趴在救生艇上,浑身湿透,左臂的伤口在海水中泡得发白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孟买号正在倾斜。船尾的大洞灌满了海水,桅杆断了。帆塌了,像一头断了腿的大象在慢慢倒下。那是他的旗舰。他指挥了三年的船,现在沉了。
他不明白,自己输在哪里。二十艘战列舰,英国东印度公司在亚洲最强的舰队,打不过六十艘中国帆船?那些船。看起来跟荷兰人的商船差不多,没有三层炮门、没有铜板包底、没有英国造船厂的精工。但它们快。快得像飞鱼,打了就跑、跑了又回来打。他的战列舰追不上。转向也跟不上,炮口还没对准,对方的链弹已经把他的帆扫成了碎片。
快,比大更可怕。查尔德不懂这个道理,但他的孙子会懂。郑慧娘比查尔德早了一百年悟出了这个道理差距。
锡兰海战,不到两个时辰。
英国东印度公司二十艘战列舰,六艘被击沉、八艘重创、剩余六艘仓皇逃回孟买。
查尔德在“孟买号”沉没前被救上救生艇,浑身湿透、面色惨白,嘴里不停喃喃:“不可能……不可能……中国帆船……怎么可能……”
他永远不会知道,打败他的不是“中国帆船”,而是一个算尽潮汐的女人。
锡兰,印度洋上的明珠。英国人曾占了它一百五十年,就是为了让印度洋变成英国的内湖。
如今,朱慈炯拿到了这把钥匙。锡兰海战之后,大明在锡兰建了贸易站和补给港。从长崎到马六甲到锡兰,六千里航线。中间有了个支点。船跑到锡兰,补给、修整、换货。然后继续西行到孟加拉和马斯喀特。没有锡兰,航线断在马六甲。大明的手伸不到印度洋西部。有了锡兰,整条航线就活了。
郑慧娘打的不只是一场海战,她打的是大明的印度洋战略的奠基战。锡兰在手,印度洋就是大明的后院。
海战结束后,郑慧娘在“水生号”上清点战果。
六十艘战船,损失三艘。两艘改良福船被英国重炮击沉,一艘在追击中触礁。阵亡水手四十七人,伤一百二十三人。
英国方面,二十艘战列舰。六艘沉没、八艘重创、六艘逃回孟买。查尔德被救起时,左臂的伤口还在流血。
郑慧娘看着战况,没有笑。
四十七条命,换来一场大胜。在她看来,一条命也是命。但打仗不死人是不可能的。她能做的,是让死人少一些。
“下次,”她对施琅说,“近战的时候让改良福船退后。盖伦船速度快,近战包抄用盖伦船。福船火力弱,留在远距离上打掩护就行了。”
施琅点头,记下了。
“还有,”郑慧娘走到船舷边,看着海面上漂浮的残骸。断桅、碎板、破帆,在波浪中起伏。远处,几具英国水兵的尸体面朝下漂浮着。
“收尸。”她下令。
“英国人的?”施琅愣了一下。
“不管哪国的,死在海上的,都是水兵。”郑慧娘的声音很平,“捞上来,洗干净,用白布裹了。送回孟买。附一封信,告诉查尔德,这些人是我替他收的。让他记住,大明不是野蛮人。”
施琅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是。”他转身去安排。
“第一仗,赢了。”她说,“但英国人不会甘心。他们会回来,带着更多的船、更大的炮。”
她转身走回船舱,拿出那张战术图,在海图上又画了一个圈。
下一个战场,她已经标好了。
“定波号”沉没的消息传到各舰,大明水师的士气并没有低落。
反而更狠了。
“定波号”的最后一炮,打断了“伦敦号”的主桅,这个消息在舰队里传遍了。每个水手都知道,“定波号”是站着死的。它没有退、没有降,它打到了最后一颗炮弹,然后沉入了海底。
“定波号没沉的时候,打了七轮齐射。”一个老炮手在甲板上对年轻水手说,“七轮,每轮十二发。八十四发炮弹,全砸在英国人脸上。他们的旗舰被打成了筛子。”
“那‘定波号’的人呢?”
“一百二十三个人,活了十一个。其他的全沉了。”老炮手的声音沉了下去,“但‘定波号’的管带马永福,最后还在喊‘开炮’。炮舱进水了,他站在齐腰的海水里指挥。水到了胸口。他还在喊。水到了脖子,炮已经打不了了。他喊的最后一句话是。‘兄弟们,跳!’”
年轻水手的眼睛红了,但他没有哭。在船上哭不吉利。
“记住,”老炮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马永福喊的是‘跳’,是‘死’。他让人跳海,是因为岸不远。锡兰东岸浅水区。游半里就到。他知道自己沉了,但他要让兄弟们活。”
“那他呢?”
“他没跳。”老炮手低下头,“他跟船一起沉的。管带不走,船不沉。这是规矩。”
年轻水手攥紧了手,指甲嵌进掌心。
“打完这仗,我去拜张管带。”他说。
“不用拜。”老炮手抬起头,看着远处锡兰海岸的方向,“记住他就行了。记住他叫马永福,记住他最后喊的是‘跳’。”
远处,海面上漂着几块“定波号”的残骸。碎木板在波浪中起伏,像一只只无家可归的小船。
海战的消息送到北京时,朱慈炯正在书房里翻一本旧账册。
不是朝廷的账,是南洋早期的开销记录。纸页发黄,边角卷了,上面是陈婉儿的字迹。
棉布三百匹,换了香料两担。
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两担香料。帝国就是从两担香料起步的。
现在印度洋上沉了船,死了四十七个人。账册上写不进去,但他在心里给这行字下面添了一笔。
朱慈炯把账册合上,放回架子。书架上还有何水生留下的造船图纸,卷成一卷,用麻绳扎着。
他摸了一下图纸的纸边。纸边磨毛了,是手指反复翻动留下的痕迹。
老何摸了一辈子这种纸。
朱慈炯没有感慨。他回到桌前坐下,拿起朱批,继续写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