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业三十八年春。马六甲海峡。
郑慧娘收到情报时,正在水师衙门里擦刀。
情报是锦衣卫的暗桩从巴达维亚送来的,用米汤密写在一张海图背面,拿火一烤,字迹浮出来。
“西班牙残部三艘盖伦船,联合东瀛浪人四百余人,出没于吕宋以东洋面。劫掠商船七艘,杀害船员二十三人。其中一艘为大明商船,载丝绸八百匹。”
郑慧娘看完,把海图放在桌上,拿起刀继续擦。
“施琅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施琅从隔壁进来,他已经看过情报了。
“西班牙人?”他问。
“残部。”郑慧娘纠正他,“西班牙本土的舰队十年前就被咱们打残了。这帮人是马尼拉残存的占领军,没有祖国、没有补给,跟东瀛浪人搅在一起,变成海盗了。”
“东瀛浪人?”施琅皱眉,“哪来的浪人?”
“德川幕府锁国,淘汰了一批武士。这帮人没有主家、没有俸禄,在海上讨生活。西班牙人给他们火枪,他们给西班牙人卖命。”郑慧娘把刀插回鞘里,“一个有枪,一个有刀,凑在一起就是海盗。”
“规模不大,”施琅看了眼情报,“三艘船、四百人。调一队巡逻船就够了。”
“不够。”郑慧娘站起来,走到海图前,手指在吕宋以东的位置画了一个圈。“他们抢完就跑,往东跑。巡逻船追不上盖伦船的速度。而且这片海域——”她的手指往东滑,“叫太平洋。没有岛屿、没有补给站。他们敢往那里跑,说明他们在那边有据点。”
“太平洋?”施琅犹豫了一下,“那片海域咱们从来没去过。太远了,补给线跟不上。”
“所以我去。”郑慧娘转身看着他,“你守马六甲,我带三艘战船往东追。”
施琅看了她一会儿,“你跟陛下请旨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不请旨就出兵?”
“等请旨的折子到北京再批回来,黄花菜都凉了。”郑慧娘拿起桌上的将令,盖上自己的印,“我是水师副统领,有权调动三艘以下的战船。三艘,够了。”
施琅张了张嘴,没再说什么。跟郑慧娘共事十几年,他心里明白这个女人一旦决定了,劝不动。
“你带什么船?”
“水生号、镇海号、破浪号。水生号是旗舰,镇海号运补给,破浪号负责侦察。”
“补给能撑多久?”
“三个月。够了。”
“如果三个月找不到他们呢?”
“那就四个月。”郑慧娘把将令递给他,“补给我会多带。施琅,你帮我看着马六甲。我回来的时候,不想听到海峡出了事。”
施琅接过将令,“你要小心。太平洋的水文咱们一无所知。”
“一无所知才好。”郑慧娘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他一眼,“一无所知的地方,没有伏击。他们不知道水路,我也不知道。公平。”
三日后。吕宋港。
郑慧娘站在水生号的船楼上,看着港口里最后补给被吊上船。
淡水一百二十桶、大米六十石、腌肉三十桶、火药五千斤、炮弹两千发。还有一桶辣椒酱,是赵铁柱从西伯利亚寄来的,附了一封信:“打完回来喝汤。”
她把信揣进怀里。
“启航。”
三艘战船驶出吕宋港,船帆鼓满,一路向东。
第一个月,什么都没找到。
太平洋大得让人绝望。海面平坦如镜,没有岛屿、没有飞鸟、只有太阳和月亮轮换着挂在天上。
郑慧娘每天站在船楼上,用千里镜扫海面。什么都没有。
“将军,”破浪号的侦察兵用旗语传来消息,“东偏南方向发现漂流物。”
郑慧娘调转千里镜,海面上漂着几块木板,是船板残片。她让人捞上来,木板上嵌着一颗铅弹——火枪打的。
“找对方向了。”她放下千里镜,“继续往东。”
第四十三天。风暴来了。
天边先是涌起一堵黑墙,像有人把海水搬到了天上。然后风来了,不是普通的风,是能把人从甲板上卷走的疯风。
“降帆!”郑慧娘站在船楼上喊,声音被风撕碎了。
水生号的主桅在风里嘎吱响,像要折断。镇海号被浪头抬起来,又摔下去,船身发出金属扭曲般的尖叫。
“将军!镇海号的舵失灵了!”
“镇海号发信号——跟紧旗舰!不要掉队!”
但风暴不管信号。一阵浪头打过来,镇海号消失在了雨幕里。
郑慧娘抓着船栏,雨水糊了满脸。她什么都看不见,只能感觉到脚下的船在发抖。
风暴持续了一天一夜。
第二天清晨,海面平了。郑慧娘爬上船楼,用千里镜扫了一圈。
水生号还在。桅杆断了一根,船身倾斜了十五度,但还在走。
破浪号还在。船帆撕成了条,像一面破旗挂着,但船没翻。
镇海号不见了。
“发信号!”郑慧娘喊,“找镇海号!”
找了三天,没找到。
第四天傍晚,了望手喊了一声:“前方发现陆地!”
郑慧娘举起千里镜。海平线上浮出一个绿色的影子,是一座岛。不大,目测方圆二十里左右,珊瑚礁围了一圈,像一条白色的项链。
“那是什么地方?”她问领航员。
领航员翻了翻海图——海图上这片海域是空白的。
“没有记录。”他说,“咱们可能是第一批到这儿的中国人。”
“先靠岸。”郑慧娘收起千里镜,“修船、补水、找镇海号。”
水生号驶入珊瑚礁的缺口。水很浅,船底擦到了沙子。郑慧娘让人下了锚,自己带着一队人划小船上岸。
岛上有淡水溪、有椰子树、有海鸟。没有人烟。
“是个好地方。”她环顾四周,“记住这个位置。”
她没给岛起名字。名字以后再说。眼下的事是修船。
修船修了五天。第五天傍晚,一个水手跑来禀报:“将军,南边海面上有一艘船!”
郑慧娘跑到高处,举起千里镜。
那是镇海号。船身歪着,主桅断了,用一根横木绑了半面帆,歪歪扭扭地往岛的方向挪。
但镇海号不只是自己回来的。它的后面,跟着两艘盖伦船。
西班牙人的船。
“他们跟了镇海号。”郑慧娘放下千里镜,眼睛眯了起来,“镇海号迷路了,他们尾随。想一网打尽。”
“将军,怎么办?”
“镇海号上有多少人?”
“暴风前一百二十人。现在……看不清楚。”
“让镇海号先靠岸。”郑慧娘转身下令,“水生号全部火炮装填完毕,炮口朝南。破浪号绕到岛礁外侧,从侧面包抄。”
“但咱们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、多少炮。”
“不需要知道。”郑慧娘把刀抽出来,在礁石上磕了一下,“他们不知道我们在这儿。够了。”
镇海号歪歪扭扭地驶进珊瑚礁缺口。郑慧娘用旗语指挥它靠岸,同时让水生号藏在岛屿北侧的阴影里,炮口从礁石缝隙中伸出。
两艘盖伦船慢慢逼近。它们比水生号大,每艘至少四十门炮。但它们不知道岛后面藏着什么。
领头的盖伦船上,一个穿西班牙制服的男人站在船头,举着千里镜看镇海号。他看到了一艘破船、一群疲惫的水手。他的嘴角翘了一下。
“靠过去,”他用西班牙语说,“让东瀛人先上。”
一百多个东瀛浪人从第二艘船上跳下来,划着小船朝镇海号冲去。他们穿着东瀛甲胄,手里拿着火枪和倭刀,嗷嗷叫着。
郑慧娘站在礁石后面,看着那群浪人冲过来。她数了数——大概一百五十人。
“等他们进礁口。”她轻声说。
浪人的小船冲进珊瑚礁缺口,朝镇海号划去。他们离镇海号只有五十丈了。有人已经开始往船上扔钩索。
“开炮。”
水生号的二十门火炮从礁石后面同时开火。
第一轮齐射把领头的盖伦船打成了筛子。船身中弹十二发,甲板炸开,桅杆折断。那群浪人的小船被冲击波掀翻了一半。
“第二轮!”
第二轮打向第二艘盖伦船。它试图转向逃跑,但珊瑚礁的水域太浅,大船转不了弯。破浪号从侧面杀出来,堵住了它的退路。
两艘盖伦船在礁口里被打成了废铁。一百多个浪人掉进水里,有的被炮弹炸死,有的被珊瑚礁割伤,剩下的在水里扑腾。
郑慧娘站在礁石上,看着海面上的混乱。
“捞人。”她下令,“活的捞上来。死的不管。”
捞上来七十三人。其中四十七个是东瀛浪人,二十六个是西班牙人。领头的西班牙指挥官也活着,他叫费尔南多·德·席尔瓦,马尼拉残军的最后一名上尉。
郑慧娘坐在椰子树下,看着这个被绑住双手的金发男人。
“你的据点在哪?”她用西班牙语问。她的西班牙语是跟朱慈炯学的,口音不太正,但听得懂。
席尔瓦不说话。
“你有两个选择。”郑慧娘擦着刀,“一,告诉我你的据点在哪。我带人去拆了它,然后放你走。二,不说。我把你扔在这个岛上,让你自生自灭。这个岛没有淡水——”她指了指那条小溪,“只有一条溪。养不了七十三个人。”
席尔瓦看着她,“你是谁?”
“大明南洋水师副统领,郑慧娘。”
“一个女人?”
“一个刚打沉你两艘船的女人。”郑慧娘把刀插回鞘里,“你的据点在哪?”
席尔瓦静了许久。
“关岛。”他说,“我们在关岛有一个据点。六十人、三艘小船。”
“关岛。”郑慧娘点了点头。这个名字,朱慈炯跟她提过。太平洋上的一个小岛,扼守东西航路要冲。
“你带路。”她站起来,“去关岛。到了那里,我放你和你的西班牙人走。东瀛人不行,他们杀了大明商船的船员,要受审。”
席尔瓦看着她,“你怎么知道我的人没杀人?”
“西班牙人开炮,东瀛人杀人。”郑慧娘说,“你们占领军的老规矩。火枪归你们,脏活归他们。”
席尔瓦苦笑了一下,“你比我们认识的中国人都了解我们。”
“我不了解你们。”郑慧娘转身走向小船,“我只了解杀人的人。”
十天后。关岛。
水生号和修好的镇海号、破浪号抵达关岛。席尔瓦的据点比他说的还小——几间茅草屋、一个木码头、三艘破烂的小船。六十个西班牙人,一半有病。
郑慧娘没开炮。她让席尔瓦上岸,告诉他的部下:“大明的船来了。以后这片海是大明的。你们想走就走,想留就留,但不能再做海盗。留的话,服从大明律法。”
席尔瓦的部下看了看那三艘大明战船的炮口,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破枪,很快做了选择。
四十个人选择留。二十个人选择走,坐着小船往东去了。郑慧娘没拦。
她在关岛的木码头上插了一面大明的旗帜,留了十个人驻守。
“这个岛,”她对副官说,“记下坐标。以后是大明的。叫什么名字,让北京定。”
副官问:“将军,要起名吗?”
“不用。名字是皇帝起的。我只管打。”
回程的船上,郑慧娘坐在船尾,看着太平洋的落日。太阳沉进海里,把半边天烧成了红色。
她想起了一件事。朱慈炯跟她说过一句话,很多年前,在马尼拉城墙上。
“慧娘,你知道大海最大的好处是什么?”
“什么?”
“大海没有主人。谁的船大、谁的炮远,谁就是主人。”
她那时候没接话。现在她懂了。
这片太平洋,从此有大明的主人。
回到马六甲时,施琅在码头上等她。
“找到了?”
“找到了。打沉两艘,俘虏七十三人。占了一个岛。”
“什么岛?”
“没有名字的岛。”郑慧娘跳下船,“以后叫关岛。”
“你跟陛下报了吗?”
“在路上写了折子。”她把一卷布帛递给施琅,“你帮我送。”
施琅展开看了一眼,是郑慧娘亲笔写的战况。字迹歪歪扭扭,像螃蟹爬的。但内容清楚——敌情、战术、战果、伤亡、缴获,一项不少。
末尾写了一行字:“臣妾未请旨即出兵,请陛下治罪。”
施琅笑了,“你这叫请罪?你这是邀功。”
“都一样。”郑慧娘把刀解下来,交给副官,“打了两个月仗,累。回去睡三天。”
她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“施琅。”
“嗯?”
“陛下回信了的话,告诉我。”
“他说什么你不在意?”
“他说什么我都在意。”郑慧娘头也不回,“但他在不在意我,才是我关心的。”
施琅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摇了摇头。
一个月后,朱慈炯的圣旨到了。八个字:
“擅自出兵,赏银千两。”
郑慧娘看完,把圣旨折好,放进怀里。
“千两。”她对副官说,“够买三艘战船了。”
“将军,陛下是赏你,不是骂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郑慧娘摸了摸怀里的圣旨,“他没骂我不请旨。说明他觉得我做得对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高兴?”
“我高兴。”她转身走了,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,“我只是觉得……他应该亲自写,而不是用八个字打发我。”
副官不敢接话。
郑慧娘走回了自己的房间。桌上放着一封信,是跟圣旨一起来的。不是圣旨,是私信。
她拆开。里面只有一行字:
“慧娘,你是大明的海。”
她看着这行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折好,放进枕头底下。
没有给任何人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