各国使节纷纷来华,请求通商。
法国、英国、荷兰、葡萄牙、西班牙,欧洲五大国的使节先后来到北京。
波斯、奥斯曼、莫卧儿,中东三大国的使节接踵而至。
东瀛、朝鲜、琉球,东亚各藩属国的使节更是常来常往。南洋行省的巡抚素帕玛也遣使送来贺表与贡品。安南知府联名上表请加赋兴学,朱慈炯批复“准”。
连沙俄,也派了一个小型使团前来,商谈西伯利亚的边界细节。
万国来朝的序幕,拉开了。
朱慈炯在奉天殿上接见了这些使节,白皮肤的、黑皮肤的、棕皮肤的,说不同的语言、信不同的宗教,但都低着头。这不是屈辱,而是尊重。他没有多说话,只让礼部带他们先看看北京城,驰道、下水道、防火巷、商区。“那就是最好的礼物,比宝石值钱。”详细的接待与封赏,留待来日盛典。
贝隆在北京待了半年,他看了驰道、看了工坊、看了义学,但让他印象最深的,不是这些东西,而是一口铁锅。
他在正阳门外的商区闲逛时,走进一家铁器铺。铺子里摆着铁锅、铁铲、铁犁、铁刀、铁剪刀,每一样都打磨得光滑结实。他拿起一口铁锅,翻过来看底部,厚薄均匀,敲了一下,声音清脆。
在法国,一口好铁锅值十个法郎。普通的百姓用不起铁锅,用陶罐煮饭。但这家铺子里的铁锅,标价三百文。三百文,不到半两银子。按汇率,不到一个法郎。
一个法郎买十法郎的东西。贝隆以为自己看错了,问了掌柜三遍。掌柜不耐烦了,说:就这个价,买不买?
贝隆买了五口锅、三把犁、十把剪刀。回去后写在了日记里:中国的铁器比法国便宜十倍,质量好两倍。这不是工匠的手艺差距,是整个制造方式的差距。中国的铁器铺子从炼铁到锻造到成型,每个环节都有专门的人干。一个人只干一样,干熟了、干快了、干好了。法国的铁匠一个人从头干到尾,什么都干,什么都干不精。
贝隆的日记传回巴黎后,法国的铁匠行会炸了。他们不信中国铁器比法国好。但贝隆寄了一把剪刀回去,法国最好的剪刀匠看了一眼,说:这把剪子的钢口比我的好。问多少钱买的,贝隆说三十文。那个剪刀匠把剪刀摔在了地上。
铁器只是其中一样。大明的丝绸、瓷器、茶叶早已名扬海外,但真正让洋人服气的,是铁器。因为丝绸和瓷器是奢侈品,铁器是日用品。奢侈品贵了可以不买,日用品贵了不行。百姓要吃饭、要种地、要砍柴,铁器是命根子。
大明的铁犁比洋人的木犁深翻一倍,铁锅比陶罐耐用十倍,铁刀比铜刀锋利三倍。这些东西在欧洲卖出去,不是靠名气,是靠便宜和好用。葡萄牙人在马六甲买了五百口铁锅运回里斯本,三个月卖光了。荷兰人在广州买了一千把铁犁运回阿姆斯特丹,半年售罄。洋人买的不是大明的丝绸和瓷器,那些是富人买的。百姓买的是铁锅和铁犁,因为这些东西让他们的日子好过了。
贝隆在呈文里写了一句话:中国的铁器正在改变欧洲普通人的厨房和田地。这话让路易十四半天没出声。丝绸和瓷器是富人的玩物,铁器是穷人的命。如果中国的铁器比欧洲便宜十倍,欧洲的铁匠怎么办?
朱慈炯不知道贝隆的日记,但他知道铁器出口的数字。陈婉儿给他看了一本账册:弘业三十九年,铁器出口三十万件,其中铁锅十五万口、铁犁五万把、铁刀五万把、其他五万件。出口总额十二万两白银,不到丝绸和茶叶的十分之一,但影响的是三十万个家庭的日常生活。
十二万两,不多。但三十万个家庭用了大明的铁器,就离不开大明的铁器。等他们习惯了铁锅煮饭、铁犁耕地,你再让他们换回陶罐和木犁,他们不干。这就叫贸易的力量,不占你的地,但占你的厨房和你的田。
陈婉儿看完账册,说了一句:丝绸赚的是银子,铁器赚的是人心。银子花了就没了,人心回不去。
万国来朝的消息传到各地,反应各不相同。
朝鲜肃宗在收到大明册封确认后,在宫廷里举行了一次私宴。只请了金寿恒一个人。朝鲜在清朝时被迫称臣纳贡。但朝鲜人骨子里不认清朝,他们觉得清朝是蛮夷。所以朝鲜私下里仍用明朝年号、穿明朝衣冠。叫“小中华”。但如今不同,如今的大明不是当年那个被清朝灭亡的大明
“领相,”肃宗举杯,“当年你说得对。认了大明,朝鲜才有活路。”
金寿恒摇头,“臣当年说的是认了现实。大明和现实,有时候是一回事,有时候不是。”
肃宗愣了一下,然后苦笑。“你说话,永远弯弯绕。”
“做臣子的,直说了就没意思了。”金寿恒举杯回敬,“殿下,这杯酒,敬朝鲜的未来。”
两人对饮,窗外的汉城飘着细雪。
东瀛德川纲吉在江户城接到了大明皇帝的赐书,“东瀛国王”金印。他把金印放在案上,看了很久。
“国王,”他低声念,“是将军,是国王。”
柳泽吉保在旁边,“将军,这是大明的承认。以前他们叫我们‘倭寇’,如今叫‘东瀛国王’。这是体面。”
德川纲吉摸了摸金印上的字,“‘国王’二字,重啊。”
“重才好。”柳泽吉保说,“轻了,就不值钱了。”
德川纲吉把金印锁进柜子,然后坐回案前,翻开了一本从大明带回来的书,《农政全书》。
“这书,比金印值钱。”他说。
朱慈炯听说这件事时,正在御书房里翻各地送来的贺表。他放下贺表,笑了。
东瀛善学。遣唐使学了大唐,几十年从荒岛变强国。如今德川纲吉学的是大明,一本《农政全书》就能让他放下金印。真正的力量不在金印上,在粮食里、在百姓的肚子里。他不懂百业兴旺,但懂吃饭。一个吃饱饭的邻居,不会来抢你的饭碗。
“让他学。”朱慈炯对礼部官员说,“农业书,多送几本过去。《天工开物》也送。东瀛人聪明,让他们学。学得越深,就越离不开大明。”
波斯使节回到伊斯法罕后,向萨非王朝的沙阿回报了大明的强盛。沙阿听完后一言不发,然后说了一句:
“与大明为友,是波斯的幸运。与大明为敌,是波斯的末日。”
他下令,波斯湾的商站全面向大明商人开放,关税减半。
波斯是大明的盟友,只有商路和火枪。沙阿降了关税,因为他清楚和大明做生意比打仗划算。
消息传回北京,朱慈炯正在御书房里看一张海图。陈婉儿走进来,“波斯降了关税。”
“嗯。”
“法国派了学习使团。”
“东瀛接受了金印。”
“你一点都不高兴?”陈婉儿看着他的背影,“万国来朝,你等了多久?”
朱慈炯转过身,他的脸上没有得意,只有疲倦。
“等了五十年。”他说,“但来了之后,我发现最难的不是让他们来,是来了之后怎么办。”
他指了指案上那摞奏折,“波斯要贸易特权、法国要学习资格、东瀛要通商口岸、朝鲜要军事保护,每一个都是要求,每一个都要回答。”
陈婉儿看了看那摞奏折,“你后悔了?”
“不后悔。”他摇头,“只是,累了。”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“五十年了,从一个洗碗工到万国之主。我该歇歇了。”
内阁次辅王承恩站在殿侧,当年随北伐水师出征过三次,虽不曾下海厮杀,却在军需调度上立过实功。此刻他望着万国来朝的盛景,老泪纵横。
“陛下,”王承恩抖着声音,“微臣跟了您三十年。从罗勇港出海,到今天万国来朝。微臣……没白跟。”
朱慈炯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王承恩是个老实人。他不会说漂亮话,但他每次说话,都是真心的。这种人,他在军中见过不少。不出头、不抢功、不拍马屁。但干活从不含糊。这种人是帝国的地基,没有他们,再威武的皇帝也是空架子。
“老王—”朱慈炯叫了一声,“你跟了三十年,还能跟多久?”
“陛下让微臣跟多久,微臣就跟多久。”王承恩擦了擦眼角,“只要陛下不嫌,微臣踏实就够了。”
朱慈炯点了点头,没再说。
王承恩退到一旁,站直了。他心里明白陛下不喜欢人哭哀哀的。但他控制不住,三十年了。从罗勇港的泥地里爬出来的那个年轻人,如今坐在龙椅上,万国低头。这条路,走了三十年。
陈婉儿没有接话,她走到案前,把那摞奏折按国别分了分。波斯的放左边、法国的放右边、东瀛的压在最底下。
“波斯的事急,他们降关税是有条件的。”她翻开一份文书,“他们要大明的火枪。三百杆。”
“给。”朱慈炯没睁眼。
“法国人的学习使团,你真打算让他们看造船厂?”
“让他们看。”朱慈炯睁开一只眼,“看完了,他们才知道差距有多大。学得越久,依赖越深。”
陈婉儿把文书放下,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这个人,连让人学习都算计好了。”
“是算计,是格局。”朱慈炯坐直了身子,揉了揉太阳穴,“法国人学造船,至少要二十年才能追上我们。二十年后,他们的船造出来了,但我们已经又往前走了二十年。他们永远追不上,但他们以为自己在追。这就够了。”
“那东瀛呢?”
“东瀛不用管,德川纲吉是个聪明人。他接了金印,就说明他想通了。”朱慈炯拿起茶碗喝了一口,“让他学《农政全书》去,农业搞好了,百姓安居了,他就不会闹事了。一个吃饱饭的邻居,比一个饿肚子的邻居安全。”
一个饿肚子的岛国变强后,第一件事就是抢邻居的饭碗。但如今大明比东瀛强太多了。德川纲吉只有一本《农政全书》。给东瀛的定位很清楚:农业国、藩属国、通商国。一个安分的邻居,比什么都好。
“你说得轻巧,”陈婉儿收好文书,看了他一眼,“东瀛人吃饱了,下一步就是扩军。吃饱了才有力气打仗。”
“不会。”朱慈炯摇头,“因为德川纲吉知道,大明的火枪比他的刀快。他吃饱了,但他不傻。他接金印,就是认了这个理。认了,就不会翻脸。”
陈婉儿看着他,没有再反驳。她知道朱慈炯看人,从没看错过。
陈婉儿理好那摞折子,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。
“你说累了,那就歇。明天还有三拨使节要见。”
“三拨?”
“波斯、奥斯曼、莫卧儿,中东三国一起来的。”
朱慈炯叹了口气,把茶碗放下了。
“三拨……明天又是从早站到晚。”
“你是皇帝,站到晚是你的活。”陈婉儿推开门,回头看了他一眼,“又不是没站过。当年在罗勇港,你站了一天一夜等船靠岸。”
“那时候年轻。”
“现在也不老。”她走出去,门在身后合上了。
朱慈炯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,烛火跳了两下。
他没有立刻拿笔。他先打开了案头的一个旧木匣。
匣子里有一枚定王玉佩。崇祯帝亲笔刻的,三十年了。
他拿起玉佩,放在掌心。玉佩被王安攥了十几年,又在他手里放了二十年,体温和掌汗渗进玉质,温润得像一块活物。
他把玉佩翻过来,背面刻着“定王”两个字。
他摸着那两个字,想的是王安递给他时的样子。那年冬天,北京城破,王安抱着玉佩跑了一千里,在天津卫追上了他。
“殿下,这是定王玉佩。记住,您是大明的定王朱慈炯。活下去,就是复国。”
他活下去了。复国了。五十年了。
他把玉佩放回匣子,合上盖子。
他拿起毛笔,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了两个字。
“够了。”
搁笔,把纸吹干,叠好,压在了镇纸下面。
窗外,北京城的夜色沉沉。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,三更天了。
这座紫禁城睡了,但帝国没有睡。从锡兰到长崎,从达尔文港到乌拉尔山脉,无数人在这片版图上醒着。水手在值夜、士兵在巡逻、商人在算账、农民在等着天亮。
而他,这个从落魄皇子爬到万国之主的人,也该睡了。
他吹灭了蜡烛。
黑暗中,他没有立刻睡着。
他想起今天收到的一封信,来自巴黎。信上说,路易十四在凡尔赛建了一座“镜厅”,三百五十七面镜子,每一面都在等着映出整个欧洲的野心。
“镜厅。”他在黑暗中低声念了一遍,然后笑了。
“三百五十七面镜子。朕倒想看看,他能不能照出大明的影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