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次试车弘业四十年春,西历1701年。
北京西郊,帝国工坊。
朱慈炯对蒸汽机的了解来自他早年的见闻。他知道大致原理——用水蒸气推活塞,但具体构造、门道、材料,他只记得个大概。很多关键细节,他记得的不如方士元实验出来的多。
他知道这条路很长。从前人摸索到成器,少说也要上百年。
而朕想在一个铸铁都不够硬的时代,一步跳到蒸汽机。痴人说梦。但朕不后悔,因为记录留下来了。每一次失败的温度、压力、转速、裂缝位置,全部记录在案。五十年后,也许是一百年后,总会有人把这些记录翻出来。
格物之学,就是这样一步步走出来的。没有谁是一夜之间造出蒸汽机的,是几十代人一点一点试出来的。从锻铁到铸钢、从桐油到树胶、从木头到铁,每一步都踩在前人的肩膀上。朕做的事,就是让大明的人开始踩肩膀。
铸铁件的精度不够,气缸和活塞之间有缝隙,蒸汽从缝隙里漏出去,压力上不来。
密封材料不行,用的是桐油浸过的麻绳,耐不住高温高压,烧几次就废了。
锅炉的焊接工艺不过关,铁板拼接处容易开裂,随时有爆炸的危险。
试车那天,蒸汽机轰隆隆地转了起来,半炷香后,活塞卡死在气缸里。紧接着锅炉发出一声闷响,安全阀弹开,蒸汽喷涌而出,差点把围观的工匠烫死。
朱慈炯站在蒸汽旁边,被热浪吹得满脸通红。
他沉默了。
“记下所有数目,”他最终开口,“温度、压力、转速、卡死位置、裂缝位置,全部记下来。”
工匠们面面相觑,机器废了,还记什么数目?
“也许我们这代人看不到它跑起来,”朱慈炯看着那台冒烟的铁疙瘩,“但下一代人能。”
他说这句话时,声音很轻。身边围着的工匠们没听清,但方士元听清了。方士元看着朱慈炯的侧脸,觉得这个皇帝老了。不是脸上的皱纹老,是眼睛里的东西老了。那双眼睛里没有失望,但也没有希望。只有一种很平的东西。像是已经接受了“这辈子看不到”这个事实。
方士元明白了一件事,皇帝不是在做蒸汽机。皇帝是在种树。种的树,他自己坐不到荫下。但他的孙子能。“前人栽树后人乘凉”,不是一句空话,是实实在在的,用银子、用铁、用汗、用命去种的树。
方士元在旁边一脸虔诚地跪下,“臣再拜一次灶神,”
“……不是灶神的问题。”朱慈炯无奈地扶额。
“灶神管火,蒸汽也是火嘛,”
“蒸汽是水被火加热后的产物,跟灶神没关系,算了,你爱拜就拜。”
方士元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,旁边的年轻工匠们憋着笑,但方士元一本正经,丝毫不在乎。
这台蒸汽机最终没能跑起来,但它的所有记录被完整保存了下来。五十年后,朱慈炯的孙子会把这些记录翻出来,造出帝国第一台实用蒸汽机。
格物兴邦的种子,已经埋下了。
蒸汽机试车失败的消息在工坊里传开后,年轻的工匠们反应各异。
张小七蹲在蒸汽机旁,翻来覆去看那条裂缝。他拿出一根铁钉,试着在气缸壁上划了一下,划痕很深。
“铸铁太软了,”他对旁边的师弟说,“铁里的杂质太多,晶粒粗,一受力就裂。”
师弟挠头,“那怎么办?方老说换密封材料,可密封再好,气缸本身不行,照样漏气。”
“得换铁。”张小七站起来,“方老说刘大锤在的时候,他一锤子就能把铁里的杂质砸出来。现在刘大锤不在了,我们得想别的办法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“我还不知道,”张小七把方士元留下的笔记翻开,“但方老这本子里记了几十种铁的配方。我一条一条试,总有能用的。”
他合上笔记,看着那台冒烟的铁疙瘩。
“你等着,”他拍了拍蒸汽机的铁壳,“我有的是时间。”
旁边的年轻工匠们听到这话,也围了过来。七八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蹲在蒸汽机周围,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。有人提议用反复锻打来提纯铁料、有人建议在气缸内壁涂一层锡来减少摩擦、有人说看到方老的笔记里提到过一种“百炼钢”的古法,也许能行。
方士元走出门时回头看了这一幕,笑了一下。
这些年轻人,像极了四十年前的他和刘大锤。什么都没有、什么都不懂,但有一股子不服输的劲。
够了。
有这股劲在,蒸汽机迟早能转起来。
朱慈炯后来听说张小七带着一群年轻工匠围着蒸汽机讨论的事,笑了。从初始到成器用了六十年,是前人不够聪明,是铸铁、密封、焊接工艺都要一点点进步。每一个进步都是工坊里的小人物做的。张小七们就是那些匠人。工巧之学不在书斋里爆发,是在工坊里、在那些油污满脸的年轻人手里爆发的。
也许五十年后,也许一百年后。张小七的徒弟的徒弟,会在某一天把蒸汽机修好。那一天,蒸汽轰隆隆地转起来。没有人会记得今天这台失败了。但朕记得。方士元记得。张小七记得。失败的记录,比成功的歌功颂德更值钱。
试车结束后,方士元没有跟着其他人散去。他蹲在那台冒烟的铁疙瘩旁边,用手指摸了摸气缸壁上的裂缝。
“密封不行啊,”他自言自语,“桐油麻绳烧坏了。得换东西……”
旁边一个年轻工匠,是方士元的弟子,叫张小七,跟着老方士学了四五年造炮,如今已是帝国工坊的骨干,听到了他的嘀咕,凑过来问:“师父,您说换什么?”
方士元抬头看了他一眼,小伙子二十出头,眼睛亮亮的,手上有茧,是干活的人。
“换什么,我不知道。”方士元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“但我知道方向,得找一种耐高温、耐高压、又有弹性的东西来密封。桐油麻绳不行,烧几次就废。”
“那……有没有一种东西又软又硬?”
方士元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又软又硬?”他敲了敲张小七的脑袋,“你小子说得对,密封材料就是要又软又硬。软到能填满缝隙,硬到扛得住高温。这东西现在还没有,但也许你们这代人能找到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笔记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几十年的火药配方和改进记录。他把笔记塞进张小七手里。
“拿着,这是我五十年的家底。火药的方子都在里面了。蒸汽的事我不懂,但火药的事,你照着这本子来,错不了。”
张小七双手接过笔记,手在发抖。
“方老,这……这是您的毕生心血,”
“毕生心血?”方士元摆摆手,“我这辈子就干了三件事,配火药、拜灶神、跟刘大锤吵架。火药已经传下去了,灶神以后你们自己拜,刘大锤……”
他的声音顿了一下,眼睛发红。
“刘大锤不在这里了。他打了一辈子的铁,他要是还活着,你们那气缸的精度问题,他一锤子就能解决。”
他拍了拍蒸汽机的铁壳,“老何你先走了,你造的船跑遍了四海。刘大锤你也走了,你打的铁够打一百年。就剩我一个老头子还在,我替你们看着这些孩子。”
他转身走了,佝偻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。
张小七攥着那本笔记,看着方士元的背影消失在工坊门口。
他觉得手里的笔记很重,比铁还重。不是因为笔记厚,是因为里面的东西重。五十年。一个老头子五十年配的火药方子,全在这本子里了。每一页上都是试错。试了多少次、错了多少次、改了多少次。没有人知道他花了多少个通宵,没有人知道他炸了多少次炉子。
张小七翻开笔记,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。字迹歪歪扭扭,方士元不怎么会写字。
“火药之道,在比例。比例对了,万事顺。比例错了,万事炸。此理与治国同,用人之道亦在比例。”
张小七看着这行字,笑了。方老写的是火药笔记,但最后一句写的是治国。一个配了一辈子火药的老头子,在笔记的第一页写的不是配方,是道理。
他把笔记贴在胸口,对着工坊门口喊了一声:“方老,你放心!”
门外没有人回答,只有风。
那天晚上,朱慈炯独自回到了蒸汽机的工坊。
那台铁疙瘩还蹲在原地,锈迹斑斑、管道变形、气缸里卡着半截断裂的活塞。工坊里没有人,只有月光从破窗户里照进来,在铁壳上投下冷冷的光斑。
他蹲下来,用手指摸了摸气缸壁上的裂缝。
一百倍。
那是他不想做,是这辈子的铁不争气。
而他,想在一个铸铁都不够硬的时代,一步跳到蒸汽机。
痴人说梦。
但他不后悔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那台铁疙瘩的顶盖。
“你先歇着。”他说,“等铁争气了,朕再来。”
他刚转身,工坊角落里传来一声脆响。
方以智的徒弟小陈从地上捡起一块铁片,手在发抖。
“陛……陛下。”
朱慈炯回头。
小陈把铁片举起来,月光照在上面,泛着一种从未见过的青灰色光泽。
“方老走之前,让我把炉温再提一百度试试。我试了。然后……铁变了。”
朱慈炯接过铁片。入手比寻常铁重,但更硬。他用指甲刮了一下——没有划痕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方老管它叫‘熟铁精炼’。把铁反复加热折叠锻打,炉温越高,杂质越少。这一块,折叠锻打了十二次。”
朱慈炯看着手里的铁片,手指发抖。
蒸汽机造不出来,是因为铁不够硬。
但现在,铁变了。
他抬头看着小陈:“你刚才说,折叠锻打十二次?”
“是。”
“能更多吗?二十次?三十次?”
小陈想了想:“炉温够高的话,可以。但需要更好的煤。”
朱慈炯把铁片揣进怀里。
蒸汽机可以等。但这块铁,不能等。
“明天开始,”他说,“全力研究这个。朕要你三个月内,给我一块能做气缸的铁。”
小陈的眼睛亮了。
他不知道什么是气缸。但他知道,陛下说的东西,一定是好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