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陈头蹲在路基边上,啃着干粮,看着眼前这条望不到头的路。从北京一路往南,经南京、过广州、下安南、穿暹罗,他要修的这条路,尽头在南都阿瑜陀耶。五千里。
路基宽三丈,够两辆马车并排跑。老陈头干了三十年泥瓦匠,没修过这么宽的路。每隔五十里设一座驿站,换马、吃饭、住宿,想得比他自己家还周全。
“这条路不是为了今天,”朱慈炯在开工大典上说,“是为了明天。也许有一天,这条路上跑的不是马车,而是铁车。”
他说这句话时,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:若有一天,从北京到广州只需数日呢?如今从北京到阿瑜陀耶五千多里,马车要五十天。五十天,够走断一个人的腿了。
道路是帝国的血管,血管不通,帝国就会坏死。朕要修的不只是一条路,是一条大动脉。
工部尚书听不懂,铁车?什么铁车能在路上跑?
朱慈炯没有解释,他只是在图纸上标注了四个字:“预留铁路。”
路基的坡度、弯道、桥梁承重,全部按照铁路的标准设计。现在的马车跑在上面毫无问题,未来的火车也能跑在上面,只要有人造出火车。
这条路的修建耗时三年,动用了二十万民夫、耗资三百万两白银。
但它是值得的。这条大路,把中原和南洋连在了一起。当中原的百姓可以坐马车一路走到南洋,当南洋的商人可以把货物直接运到北京,帝国才真正成了一个整体。不是地图上的整体,是人心里头的整体。
这条路,朱慈炯想了二十年。
“朕要从北京走到阿瑜陀耶,”他在工部的会议上拍着桌子,“一个月。”
“所以要修路,”朱慈炯指着地图,“不是普通的路,是驰道。路基要硬、路面要平、坡度要小、弯道要缓。每隔五十里设驿站换马,好马一天能跑两百里。两百里乘三十天,六千里。够了。”
工部尚书算了一下,“陛下,这得修多久?”
“三年。”
“三年,修五千里的驰道?”
“二十万人。三百万两。够了。”
工部尚书不敢再问,他知道太上皇说出的数字,都是算过的。
但修路的过程远比想象的艰难。
“修路死了多少人?”朱慈炯在广州段巡视时问工部侍郎。
“回陛下,截至目前,四百二十三人。”
朱慈炯沉默了,四百二十三个人。修一条路,死了四百二十三个人。
“给他们加饷,”朱慈炯对侍郎说,“每人每月多给五钱银子。死了的,抚恤金翻倍。家属送义学,孩子免费读到十八岁。”
“陛下,国库,”
“国库没钱,从朕的私库里出。”
侍郎跪下,“陛下,”
“路是朕要修的,人也是朕征的。死了人,朕得管。”
“好路,”他站起来,“再过一百年,这条路还在。修路的人不在了,但路还在。”
三年后,驰道全线贯通。
通车那天,朱慈炯没有去。他派了朱和垠去主持典礼,自己坐在行宫里看地图。
“父皇,为什么不去?”朱和垠临走前问。
“路不是给朕修的,是给天下人修的。”朱慈炯看着地图上那条从北京延伸到阿瑜陀耶的红线,“朕去了,就成了朕的路。朕不去,它就是天下的路。”
“快,”他对身边的随从说,“比以前快了十倍。”
他用了十一天,从广州到了北京。以前这段路至少要走两个月。
十一天驰道的力量。
朱和垠到了北京之后,第一时间去找父皇。
“父皇,儿臣坐了十一天的马车。比以前快了五倍。”
朱慈炯放下手里的书,“五倍不够。将来还要更快。”
“更快?马车已经是最快的了,”
“马车不是最快的。”朱慈炯看着地图上那条红线,“最快的是,蒸汽。但蒸汽还没造出来。造出来了,一天跑五百里。五千里的路,十天就够了。”
“父皇,您总是想着将来。”
“不想将来,就活不过现在。”朱慈炯笑了,“朕这辈子,每一件事都是为将来做的。修路是为将来,造蒸汽是为将来。办学是为将来。将来不来,朕就白干了。将来来了。朕就不在了。但不在一起,路还在。路在,人就在。”
“二十年前,”她对身边的侍女说,“从阿瑜陀耶到广州,要坐四个月的船。现在,坐马车十一天。”
侍女不太懂这些数字,但她看到了素帕玛脸上的笑。
“娘娘,您在笑什么?”
“我在笑,”素帕玛转过身,“他修了一条路。从北京到阿瑜陀耶,五千多里。这条路是用银子铺的,是用二十年想念铺的。”
侍女没听懂,但素帕玛自己懂。
她看着窗外那条灰色的带子,它通向北方,通向北京,通向朱慈炯。
五千多里,如今不过十一天的路程。
驰道通车后的第三年,发生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。
来回二十二天,赚了一百四十两。
“路修好了,人就来。人来了,生意就来。生意来了,钱就来。”陈婉儿在账本上看到驰道沿线的商税数目后,说了一句。
“路活了,”他对陈婉儿说,“朕修的是路,但路自己长出了生意、长出了人、长出了镇子。这不是朕的功劳,是路自己的功劳。”
“你修了路,路自己会活。”陈婉儿翻了翻账本,“就像你当年开了钱庄,钱庄自己也会活。你只管开头,剩下的让它自己长。”
“这是做生意的方法,也是治国的方法。”朱慈炯笑了,“朕这辈子,做生意和治国用的是同一套道理。低买高卖是术,童叟无欺是道。修路是术,让路自己活是道。”
“那,铁路呢?”陈婉儿问。
“铁路?”朱慈炯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“你还记得?”
“你在图纸上写了四个字,‘预留铁路’。工部的人传了好久,都问什么是铁路。”
“现在不用知道,”朱慈炯看着地图,“五十年后他们就知道。也许一百年。但路在那里,地基在那里。到时候的人,只要铺上铁轨就行。”
“你连一百年后的事都想好了?”
“想不好,但留了地方。留了地方,后人就有路走。不留,后人就得从头来。”
“路,”他轻声说,“是留给后人的。朕走不了那么远了,但路能。”
他拿起笔,在地图的北端又画了一条短线。从北京往北,延伸到西伯利亚的方向。
“下一条,”他自言自语,“往北修。修到永宁堡。让赵铁柱回家不用骑马走三个月了。”
陈婉儿看了他一眼,“你六十九了。还修路?”
“朕不修,让和垠修。朕只画线。”
“画线也累,歇着吧。”
“歇不了,”朱慈炯放下笔,“线画完了,才能歇。”
他看着地图,上面已经有了第一条红线。第二条刚画了开头。
路,永远修不完。但每修一段,天下就近了一步。
而这,只是风暴的前奏。真正的风暴,还在海上。
那天傍晚,朱慈炯难得没有政务。
陈婉儿在算账,她永远在算账。六十多岁的人了,算盘珠子拨得比年轻时还快。
“你不能少放点辣椒?”叶卡捷琳娜揉着鼻子。
“你不吃辣,是你的问题。”素帕玛把汤碗放下,“暹罗人从小吃辣。”
“罗刹人从小喝伏特加,我没逼你喝。”
“伏特加,”郑慧娘从门外走进来,手里拎着一坛酒,“这个我喝。”
“你又偷酒。”陈婉儿头也不抬。
“什么叫偷?我拿的,拿自己家的酒叫偷?”
“你拿的是御膳房的陈酿,那是留着祭天用的。”
“祭天用不着这么多,我帮天分担一点。”
素帕玛给他盛了一碗汤。他喝了一口,酸辣冲鼻,眼泪差点出来。
“辣。”他说。
“你当年在暹罗吃了十年,还怕辣?”素帕玛笑了。
“当年年轻,舌头也年轻。现在老了,舌头也老了。”
“舌头老了,那别吃了。”郑慧娘伸手要把汤碗端走。
朱慈炯按住碗,“别动。辣也喝完。”
叶卡捷琳娜从袖中取出一本书,翻到一页。
“对了,你上次念的那段拉丁文,发音错了。”
“哪段?”
“cogito, ergo sum,你把cogito念成了cogito,重音在第三个音节,不在第二个。”
“拉丁文的重音,朕说了不算?”
“你说了不算,西塞罗说了算。”
陈婉儿抬起头,“你们能不能吃饭的时候不谈拉丁文?”
“那谈什么?”叶卡捷琳娜问。
“谈账。”陈婉儿把算盘推到桌子中间。
四个人同时沉默了。
“……还是谈拉丁文吧。”郑慧娘说。
朱慈炯笑了,笑出声来。
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,四个人围坐在桌前,有人喝汤、有人喝酒、有人算账、有人看书。
不是皇后,不是太后,不是将军,不是通译。
就是一家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