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业四十年,西历1701年。
朱慈炯颁布《帝国义学令》,在全国(含藩属国)设立义学,凡六岁以上男女童皆须入学,学费全免。
他在颁布义学令的那天晚上,一个人在御书房里坐了很久。义学这事,难的不是开头,是坚持。开了头不难,难的是十年后还在开、二十年后还在教、五十年后识字的人比不识字的多。十万个识字的人,比一百万个不识字的强。他们能看懂告示、能算账、能用工具、能学新技术。
义学是慈善,是投资。投进去的是银子,产出的是人。人,才是帝国最值钱的东西。
教材统一,以汉语为帝国通用语,所有义学必须教授汉语。同时允许地方增设本族语言课程,在暹罗可以学泰语,在安南可以学越语,在西域可以学突厥语。
但汉语是必修课,不会汉语就不能参加科举、不能入仕、不能在官府办事。这一条看似强硬,实际上是最低限度的统一,一个横跨半个地球的帝国,如果连通用语都没有,迟早会分崩离析。
朱慈炯在定这一条时,想起一个道理:强势的文明,它的语言就是通用语。大唐强,所以四方学唐话。大明强了,天下自然学汉话。
朕的大明,汉语就是天下的话。想做生意就得说汉语,想当官就得考汉语。不说汉语的人在这个帝国里寸步难行。语言的力量比军队还强——军队走了人还能反,语言留下了人就跑不了。
义学的课程,除了传统的四书五经,还增设了算术、地理、天文三门新科。朱慈炯坚持加的,“读死书没用,得让人会算账、看地图、懂天时。”
义学推行困难重重,偏远地区没有校舍、没有先生、没有教材。朱慈炯从国库拨款三百万两建设义学,这是他登基以来最大的一笔教育拨款。
三百万两不够,远远不够。但种子钱够了。先把种子撒下去。撒了,就有发芽的可能。不撒,永远没有。
最难的不是钱,是人。先生。偏远地区找不到先生,谁愿意去西域教一群说突厥语的孩子学汉字?没人愿意。所以朕想到了一个办法,科举加分。任教满三年加一阶,满六年加两阶,满十年直接授官。“用前途换人才”。
陈婉儿的“皇后义学”率先在南洋铺开,三年内建了五十六所义学,招收了两万多名贫家子弟。中原各省紧随其后,到弘业四十三年,全国义学超过一千所,在学童子近十万人。
“十万人,”朱慈炯看着义学统计簿,“不够。远远不够。但至少,起步了。”
义学令传到东瀛时,德川幕府的态度很微妙。
柳泽吉保在老中会议上把义学令传阅了一遍,然后问了一个问题:“大明说‘凡六岁以上男女童皆须入学’,这条令,管不管东瀛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因为答案取决于一个他们不愿意面对的前提,东瀛到底算不算“全国”的一部分。联邦制说“藩属自治”,但义学令说“全国含藩属国”。
德川纲吉想了想,做了一个聪明的决定。
“办。”他说,“但用我们的方式办。”
幕府在江户、京都、大阪三地各设了一间“明伦堂”,名义上是响应大明的义学令,实际上用的是幕府自己的教材。汉字是必修课,这一点没法回避,因为通商条约里写得明明白白:不会汉语不能在商馆做事。但明伦堂还加了剑道、茶道、和歌三门“东瀛课”,这是幕府的底线:学大明的学问可以,但东瀛的魂不能丢。
朱慈炯收到长崎商站关于明伦堂的呈文后,只说了一句:
“让他加。剑道、茶道、和歌,都是好东西。只要他们在学汉字,就够了。”
柳泽吉保私下对德川纲吉说:“将军,明伦堂里教汉字的先生,十个有八个是大明派来的。”
德川纲吉看了他一眼,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您还,”
“让他们教。”德川纲吉闭上眼睛,“汉字学多了,东瀛人的心就大了。心大了,才看得见外面的世界。锁国锁了六十年,锁出一群井底之蛙。朕不想再当井里的青蛙了。”
柳泽吉保低下头,他觉得,将军比他想象的更深沉。
三年后,明伦堂从三间扩展到十二间,在学东瀛童子超过两千人。其中学得最好的,被选派到长崎大明商站做通译实习生。月薪三两银子,比江户的木匠还高一倍。
那些通译实习生的父亲们,大多是中下级武士,第一次觉得:学汉字,比学剑道有用。
有一个武士,名叫松本太郎,把两个儿子都送进了明伦堂。邻居笑他:“松本,你家祖上是剑术师傅。你把儿子送去学写字,不学剑?”
松本看了邻居一眼,“学剑能干什么?当侍卫?月俸一两。我大儿子在商站做通译,月俸三两。三两养一家人,绰绰有余。你儿子学剑,能养活谁?”
邻居哑口无言。
松本又加了一句:“剑砍人,字养人。我选养人的。”
这话传到德川纲吉耳朵里,他笑了。“松本说得好。”他对柳泽吉保说,“东瀛不需要那么多拿剑的人了,需要拿笔的人。”
但十万人要读的书,从哪来?
义学最大的瓶颈不是校舍,不是先生,是教材。
手抄一本《三字经》要三天、一本《算学启蒙》要七天、一本《农政全书》要半年。十万个学童,人手一本教材的话,得抄到猴年马月去?
朱慈炯想到了活字印刷。
活字印刷不是新东西,宋代的毕昇发明了泥活字,元代王祯改良了木活字,明代已经有了铜活字。但普及率极低,因为活字印刷的瓶颈不在“活字”,而在“排版”。汉字不像拉丁字母只有二十六个,常用汉字至少三四千个,排版工要在这三四千个字模里找到需要的那个,速度还不如雕版快。
所以活字一直没干过雕版,不是技术不行,是效率不占优。
但解决办法也简单。把几千个字模按常用的程度排列——最常用的字放最顺手的位置,排字工一伸手就能拿到。不常用的放远点。就这么一调,速度翻几倍。
这个道理很简单:常用的字放前面,不常用的放后面。用得多的事先办,用得少的事后办。
朱慈炯想了很久,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:他找来了方士元。
“方师傅,我有一个活给你。那是火药,是铅字。”
方士元一脸狐疑,“铅字?”
“活字印刷。我想让你帮我改良铅字,比现有的铜活字更便宜、更耐用、排版更快。”
方士元想了想,“我只会配火药。”
“铅和铜一样要熔铸。你配了一辈子火药,对金属的配比、温度、浇铸比任何人都熟。铅字比炮弹简单多了,就是小一点。”
方士元被“比炮弹简单”这句话刺到了,他的自尊心不允许他说“我干不了”。
“行,我试试。”
他试了三个月。
他嘟囔了一句,“跟配火药一样,比例是命。”
方士元拿着第一批成品铅字来找朱慈炯,他把一个字模放在桌上,用指甲使劲刮了刮。
“看,刮不动。”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他以前只对火药配方才有的骄傲。
他又画了一张“排版速查表”,把常用字按使用频率排列。最常见的五百个字放在最前排、最顺手的位置,“之乎者也”这种虚词一伸手就能拿到。
“你怎么知道哪些字最常用?”方士元问。
“……统计过。”朱慈炯没说数目从哪来。
一万册,手抄要三十年,活字印刷三个月。
不是得意,而是一种他自己都说不出的复杂。
他这辈子造的火药杀了多少人,他没数过。但他这辈子印的书救了多少人,他看到了。
“火药和铅字,”他自言自语,“一个杀人一个救人。”
旁边排版的年轻工匠听到了,“方老,您说什么?”
方士元摆摆手,“没什么。老头子这辈子两样都干了。”
他走出印刷坊,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想起刘大锤,那个粗人要是知道他方士元不做火药改做铅字,一定会说:“你小子终于干了一件不炸人的活。”
他笑了,然后又叹了口气。
“刘大锤,你走了倒清闲。老子还得替你看着这些孩子。”
张小七送走了方士元,自己没走。他蹲在印刷坊里捡铅字,一个一个地看。他不识字。方士元教他造火药,是拿手比划的,不是拿书本教的。方士元的笔记他翻了多少遍,翻的是图,不是字。那些歪歪扭扭的字,他认得的不超过二十个。
他捡到一个“七”字,攥在手心里。
他收了个徒弟,十一岁,南洋孤儿,叫阿狗。阿狗跟了他两年,学翻砂、学淬火,也是拿手比划的。张小七想:我造了一辈子火器,手艺是身上的肉。但肉会烂,字不会。阿狗要是认了字,我死了,他还能翻方老的笔记。
他把阿狗送进了义学。
阿狗不爱去,哭了一场。张小七踹了他一脚,“哭什么?学认字又不是学杀头。”
一年后,阿狗从义学回来了,能把方士元笔记上的字认全了。阿狗念给他听,张小七坐在工坊里听了一下午。
“硝石三成,硫磺一成半,木炭五成半。”阿狗念完,抬头看张小七。
张小七愣了一会儿,“念了多少年了?这玩意方老拿嘴说,我记了三年才记住。你念一遍就记住了。”
阿狗挠头,“先生教过,这叫分数。”
张小七没说话。他看着阿狗的手,跟自己年轻时一样粗,但眼睛里多了自己没有的东西。字。
第二天他去找方士元。“方老,阿狗认字了。”
方士元正在印刷坊刻铅字,头也没抬,“认了好。认了字,下辈子就不用拿手比划了。”
张小七没接话。他把那个“七”字铅模塞进兜里,走了。
而莫斯科的彼得,正在磨一把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