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业四十年,西历1701年,二月。
爪哇海,巽他海峡。
郑慧娘的舰队比赵铁柱的陆军早到了五天。
二十四艘战船排成一字长蛇阵,横亘在巽他海峡最窄处。炮口全部朝南,对着爪哇方向。
万丹苏丹阿贡站在万丹港的城墙上,看着海面上那一排密密麻麻的桅杆。
“明军的船,来了?”
他的将领点头,“来了。二十多条大船。把海峡堵死了。”
阿贡的脸色变了,他没想到明军来得这么快。按照他的计划,明军从阿瑜陀耶到爪哇至少要半个月。他有两个星期的时间巩固防线、囤积粮草、等待Voc的支援。
但明军只用了五天。
“Voc呢?范德贝克答应的支援呢?”
“回苏丹,巴达维亚那边……没有动静。”
阿贡咬了咬牙,“再派人去催!”
催信的人还没出港,就看见了海面上多出来的两艘船。
荷兰船。
它们正试图从巴达维亚方向驶入巽他海峡,被明军战船拦住了。
郑慧娘站在“镇海号”的舰桥上,看着那两艘荷兰船。
“打旗语,”她说,“此乃大明海域。未经许可不得通行。立刻掉头。”
荷兰船犹豫了一会儿,然后掉头了。
阿贡在城墙上看得清清楚楚,Voc的船,掉头走了。
“荷兰人,跑了?”他的声音发颤。
旁边的一个老将叹了口气,“苏丹,荷兰人从来不会替别人打仗。他们只做生意。做生意的人,不会把本钱押在输家身上。”
阿贡攥着城墙的砖,指甲都抠进了缝里。
三万叛军,现在变成了孤岛上的三万困兽。
赵铁柱的船队在第六天抵达万丹港以东三十里的海滩。
五千精锐,全是北伐老兵。燧发枪、胸甲、铁盔,每个人的腰间还别着一把短刀。
十二门重炮被卸下船,用牛车拉到阵前。
赵铁柱站在滩头,用千里镜看了一眼万丹城。
“苏丹军在城里?”
“不在城里,在城东的山口。约八千人,据守隘口。”
“隘口?”赵铁柱笑了,“他们以为守着隘口就能挡住老子?”
他转头对炮兵营的营官说,“十二门炮,全部拉到山口正面。给老子轰。”
“将军,不冲锋?”
“冲什么冲?”赵铁柱瞪了他一眼,“兵书上怎么说来着,‘火力是最好的突击’。咱们有炮,为什么用人命去填?”
他顿了一下,“轰完再冲。”
十二门重炮在山口前排成一列,炮口对准隘口。
“放,”
第一轮齐射,山口上碎石飞溅。苏丹军用木头和石头垒的防线,像纸糊的一样碎了。
第二轮齐射,隘口两侧的山壁被轰塌了一半,碎石堵住了退路。
第三轮齐射,苏丹军开始溃散。
赵铁柱放下千里镜,“燧发枪营,上前。线性推进。”
三千燧发枪手排成三列,第一列蹲、第二列站、第三列持枪待命。
“放,”
排枪声像撕裂布匹一样,“啪啪啪啪”,苏丹军从来没听过这种声音。他们的火枪只有三百支,而且不会排队枪毙。
三波排枪之后,隘口前倒了一片。
苏丹军彻底崩溃,往山里跑。
赵铁柱下令追击,但只追了十里就收兵。
“不追了?”
“不追,”赵铁柱摇头,“山里是他的地盘。追进去就是送命。围住山脚,饿他三天。”
但苏丹阿贡没等三天。
第七天夜里,他带着五百亲卫试图从山后小路突围。
赵铁柱早就料到了,山后的路口,施琅的水师陆战队已经埋伏了两天。
阿贡的五百人在山口被截住,一阵排枪之后,死的死降的降。
阿贡本人被从一个山洞里拖出来,灰头土脸,苏丹袍子上全是泥。
赵铁柱骑在马上,低头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万丹苏丹。
“你就是阿贡?”
阿贡抬起头,眼神里还有不甘,“我是万丹苏丹,你不能杀我,真主会,”
“真主?”赵铁柱笑了,“真主没告诉你,别惹大明?”
他挥了挥手,“绑了。关进囚车。等陛下处置。”
亚齐苏丹的投降比万丹更快。
施琅的十二艘战船封锁了马六甲海峡北口,亚齐港里的船一艘都出不去。
三天后,粮断了。
亚齐苏丹开城投降。
施琅受降时只说了一句,“早降早活。不降,饿死。你自己选。”
亚齐苏丹选了活。
最精彩的戏,留给了郑慧娘。
平叛之后,她率舰队直逼巴达维亚。
Voc总督范德贝克站在码头上,看着二十四艘大明战船的炮口对准了他的城堡。
郑慧娘只带了一艘小船靠岸,两个护卫,一柄剑。
她走进Voc总督府,把一柄缴获的荷兰火枪拍在桌上。
“查清了。”她说,“这批火枪,编号查得清清楚楚,三百支,全是Voc巴达维亚军械库的货。你跟我说,不是你们卖的?”
范德贝克的脸白了。
“范德贝克先生,”郑慧娘的声音很平静,“两个选择。第一,赔偿战争损失白银五十万两。交出参与煽动叛乱的Voc商务代表。第二,”
她看了一眼窗外的炮口,
“我把巴达维亚轰平。你自己选。”
范德贝克选了第一个。
五十万两白银,Voc赔了。
煽动叛乱的商务代表,交了。
郑慧娘带着赔款和犯人离开巴达维亚时,范德贝克站在码头上看她的船帆消失在海平线上。
他转身对副手说了一句,“记住,永远不要跟这个女人打仗。”
副手问,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笑着把你灭了,你还觉得她讲道理。”
万丹城破之后,赵铁柱做了三件事。
第一件,清点华人死难者。三百五十具尸体,一具一具从废墟里挖出来。赵铁柱亲自看着名单核对,每念一个名字,旁边的亲兵就应一声“在”。
三百五十个“在”,没有一个人应“到”。
赵铁柱把名单折好,揣进怀里,“这笔账,老子记着。”
第二件,收缴苏丹军的武器。刀矛堆成了小山,那三百支荷兰火枪单独放在一起。赵铁柱拿起一支看了看,枪管上刻着Voc的标志。
“好枪。”他掂了掂,“比老子的燧发枪差,但也不算差。范德贝克这老东西,嘴上说不掺和,手上没少卖货。”
他把火枪扔给副将,“收好。回头交给郑提督,让她拿去跟荷兰人算账。”
第三件,安抚百姓。万丹城的华人商贩,死的死、逃的逃。活着的人躲在废墟里不敢出来。
赵铁柱在城里贴了告示,“大明军队已到。叛乱已平。凡大明子民,可安心归家。有损失者,报官府登记,朝廷补偿。”
告示贴出去三天,陆续有华人出来登记。一个老商人拄着拐杖来到军营门口,他的铺子被烧了,儿子也被杀了。
赵铁柱亲自把他扶进帐里,“老人家,您儿子叫什么?”
“陈,陈阿福。在港口做香料生意,”
赵铁柱从怀里掏出那份名单,翻到第三页,找到了“陈阿福”三个字。
“老人家,您儿子的名字,老子记着。万丹苏丹,老子也处置了。您放心,以后不会有人再敢动大明的人。”
老商人跪下了,赵铁柱赶紧扶他起来,“别跪。您是长辈,受不起。”
他转头对军需官说,“从军粮里拨五十石米,发给城里断了粮的百姓。再有,给这位老人家搭个棚子,先住着。”
军需官犹豫了一下,“将军,咱们的粮草也不多了,”
“不多也拨。”赵铁柱瞪了他一眼,“百姓没粮吃,咱们吃什么?兵是保护百姓的,不是跟百姓抢粮的。”
赵铁柱把万丹的善后交给了副将,自己带着阿贡和一批战利品登船返回阿瑜陀耶。
船过马六甲海峡时,他站在船头,看着两岸的灯塔。
这些灯塔是郑慧娘建的,每隔三十里一座,夜里点灯,给过往的商船指路。
“郑家这丫头,做事确实细致。”他对副将说,“打仗她比我强,守地方她也不差。这些灯塔,一年能救多少船?”
“将军,据水师统计,自灯塔建成以来,海峡触礁事故减少了七成。”
“七成。”赵铁柱点了点头,“这就是功业。那是杀人,是救人。”
他回头看了一眼船舱里关着的阿贡,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万丹苏丹,现在蜷缩在角落里,像一条落水的狗。
“把他看好,别让他死了。死了就没法交差了。”
“是。”
赵铁柱转过头,继续看海。
马六甲海峡的海面上,商船来来往往,旗帜各色各样。大明的、安南的、暹罗的、阿拉伯的,甚至还有两艘法兰西的。
太平了。
他打了半辈子仗,终于看到了太平的样子。
“太平,比打仗好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