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业四十年，西历1701年，三月。
北京，紫禁城，御书房。
素帕玛的急报送到北京时，叛乱已经平定了。
朱慈炯看着奏报，放下了笔。
他没有发怒，也没有欣慰。他在想的是另一件事。
叛乱平了，但根子还在。
爪哇和苏门答腊的苏丹制度，是毒瘤。苏丹就是土皇帝，只要苏丹还在，他的部族就只认苏丹不认大明。今天平了阿贡，明天还会冒出另一个阿贡。
经验告诉他，领土控制的核心不是军队，是人口。
西洋人怎么干的？把原住民迁到边荒，把自己的移民填进去。几代之后，原住民成了少数，土地成了新的。
洋人怎么干的？往荒地迁人、往海边送民。人到了，地就是你的。
朱慈炯不想学他们的残忍，但他要学他们的逻辑。
人到了，地才是你的。人不到，地永远不是你的。
“素帕玛，”他提笔回信，“平叛有功，赏。但朕要你做一件事，比平叛更大的事。”
他写了一道诏书，《南洋迁民令》。
诏书的核心只有四条：
一、参与叛乱之苏丹部族，整族迁离原籍。万丹苏丹直系部族迁至澳大利亚达尔文港，马打蓝旧部迁至达尔文港南方牧场，亚齐苏丹部族迁至珀斯地区。
二、迁离之地，由福建、广东及吕宋华人补充。万丹、巴达维亚、亚齐、巨港四地，迁入华人商户及农户。
三、未参与叛乱之本地人，不动、不迁、不减税。另免赋一年，以示皇恩。
四、迁至澳大利亚之叛民，以劳役赎罪。矿工、牧工、农垦，五年为期。期满获良民身份，授田安家。
素帕玛接到诏书时，没有立刻说话。
她读懂了朱慈炯的意图。
这不是惩罚，是布局。
爪哇的苏丹部族迁走，苏丹制度就空了。华人填进去，经济命脉就握在大明手里。澳大利亚多了两万劳动力，矿区和牧场就能跑起来。
未叛的人不动分化。让“老实人”尝到不叛的甜头，下次有人想煽动叛乱，老百姓自己就不干。
“陛下，”她提笔回信，“臣妾明白了。”
迁民令的执行，从弘业四十年三月开始。
万丹苏丹部族八千人，被装上运输船，从万丹港出发，穿过巽他海峡，一路向南。
航行十五天，抵达达尔文港。
他们从热带雨林来到了红色荒漠。气候干燥、土地贫瘠、到处是蚊虫和毒蛇。
“这是什么地方，”一个苏丹长老站在达尔文港的码头上，看着眼前那片红色的土地，“真主为什么把我们扔到这里？”
旁边的明军监工没有接话，只是把一把铁锹递给他。
“挖矿。从今天开始。”
苏丹长老接过铁锹，手在发抖。
马打蓝旧部六千人，被送到达尔文港南方两百里的牧场。
那里是一片干草原，地平线上一棵树都没有。
“放羊。”明军监工说，“一群一百只。放丢了，扣口粮。”
亚齐苏丹部族五千人，被送到西海岸珀斯。
珀斯比达尔文港好一些，有河流、有草地、气候温和。但对于习惯了热带雨林的人来说，这里的冬天太冷了。
“五年，”亚齐苏丹在珀斯的简陋住所里，对着墙上的新月叹息，“五年之后，我们还是不是穆斯林？”
而朱慈炯在诏书里还加了一条密令给明军监工：“不得强迫改教。不得侮辱其信仰。但，经文学校不得开办。聚礼不得超过五十人。”
那不是消灭信仰，是限制组织。信仰可以留在心里，但不能变成聚人的旗。
朱慈炯见过太多，宗教本身不危险，危险的是有人拿宗教当工具聚众造反。限制组织、不限制信仰，这是他能想到的最温和也最有效的办法。
华人迁入，比叛民迁出更顺利。
福建和广东的流民，听说爪哇有地、有港、有生意，报名踊跃。
“去爪哇，”一个福建农民在码头上看了一眼身后那片贫瘠的山地，“总比在这石头缝里刨食强。”
一万五千人从福建和广东出发，抵达万丹和巴达维亚。
他们接手了苏丹部族留下的土地和房屋，虽然简陋，但比老家的石头房子好。
吕宋的华人商户，八千人迁往苏门答腊的亚齐和巨港。
“亚齐在马六甲海峡南口，”郑慧娘对迁往亚齐的商户头领说，“这条海峡是帝国的大动脉。北口在我们手里，南口也得在我们手里。你去了之后，做生意是次要的，看住海峡是主要的。”
商户头领点头，“郑提督放心。我们华人在哪都能扎根。”
三个月之内，爪哇和苏门答腊的人口构成发生了根本变化。
万丹，华人从百分之五升到百分之三十。苏丹部族清空。
巴达维亚，华人成为主体。Voc保留贸易权，但无武装、无城墙、无战船。
亚齐，华人升至百分之二十五。马六甲海峡南北两口都在大明掌控之下。
巨港，华人升至百分之二十。胡椒贸易从苏丹垄断变成华人经营。
而澳大利亚，人口从一万二暴涨到三万三。
达尔文港的金矿，有了充足的矿工。产量翻了两倍。
南方牧场，有了牧工。第一批羊毛，三个月后就能剪了。
珀斯，亚齐人种上了小麦。虽然产量不高，但这是澳大利亚第一茬本地产的粮食。
“朕站在地图前，”朱慈炯说，“澳洲那片地，够大、够远。放在那里不用，可惜了。”
“朕呢？一次性迁了两万。比洋人几十年的起点高了八倍。”
他笑了，“但目的不一样。洋人是为了清空监狱。朕是为了填满大陆。”
陈婉儿在旁边，“你把两万人扔到那片荒地上，就不怕他们造反？”
“怕。”朱慈炯点头，“但，分化了。万丹人、马打蓝人、亚齐人，三拨人互相不对付。分散在三个地方，聚不起来。每组配华人监工和明军驻守。五年后转为良民，给他们盼头。有盼头的人不会造反。”
“五年后呢？”
“五年后，”朱慈炯看着地图上那片红色大陆，“他们就是澳大利亚人了。不是爪哇人、不是苏门答腊人，是澳大利亚人。他们的孩子在达尔文港出生、在珀斯长大，不会说爪哇话了。三代之后，他们跟华人移民没什么区别。”
“跟西洋的英吉利人一样？”
“对，”朱慈炯点头，“英吉利人怎么来的？南边的庄稼汉、北边的牧民、被卖到海上的苦力，全混在一起。三代之后，都叫英吉利人。朕在澳大利亚干的，是一样的事。只不过比他们早了一百年。”
他拿起笔，在地图上澳大利亚的位置写了一个字，“明”。
不是“明”朝的明，是“明白”的明。
他明白了那句话，领土是画在地图上的线，是踩在地上的人。
人到了，地才是你的。
“马六甲海峡，”他转头对陈婉儿说，“从今天起，是大明的内河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北口，马来半岛，早就是大明的。南口，苏门答腊，现在华人掌控了。两边的港口、灯塔、巡检司，全是朕的人。这条海峡，谁过、谁不过、过多少、交多少税，朕说了算。”
陈婉儿看着地图，那条窄窄的海峡，像一条血管连接着东西方。
“马六甲。”她轻声说，“多少大国为了这条海峡打了多少仗？”
“打了几百年。”朱慈炯说，“葡萄牙人、荷兰人、英吉利人、东瀛人，全打过。为什么？因为这条海峡是东方的咽喉。谁掐住它，谁就掐住了东亚的命脉。”
“现在，它在你手里了。”
“在朕手里。”朱慈炯点头，“但朕不掐。朕把它打开，让所有人过。但，得交税。过路费。”
他笑了，“洋人管这叫‘畅行无阻’。说白了就是，我可以过，你不能拦。但你得过我的规矩。”
“霸道。”
“不是霸道，是规矩。”朱慈炯说，“规矩比刀子好使。刀子砍完了还会长，规矩立了就是规矩。”
他放下笔，看着地图上从马六甲到达尔文港再到珀斯的那条线。
南洋行省，从暹罗到马来到吕宋到爪哇到苏门答腊到澳大利亚，终于连成了一片。
这片土地被荷兰人、英国人、葡萄牙人、西班牙人瓜分了几百年。
如今，它叫大明。
桌上还压着另一份密报。素帕玛的。
朱慈炯拿起来看了一眼，笑了。
叛将陈得功，已于三日前在柔佛被擒。
陈得功，原南洋水师副将，三年前带着两艘战船和二十门炮叛逃至荷兰人处。荷兰人封了他一个“上尉”的虚衔，让他带路骚扰大明商船。
素帕玛花了半年布网。她通过亚齐苏丹的关系，让一个马来商人接近陈得功，给他送去了假的军情——南洋水师主力已北上大员海峡，马六甲防备空虚。
陈得功果然上钩，带着三条荷兰快船来偷袭马六甲。
进了海峡才发现，两岸炮台全换了新炮，射程比他的远一倍。
三条船，一条没跑掉。
陈得功被从海里捞上来时，浑身湿透，脸色惨白。
密报最后写了一行字：“此人已押解进京，请陛下发落。臣妾未曾为难他。荷兰人给的虚衔，他自己摘了。”
朱慈炯提笔批了四个字：“斩。示众三日。”
三年前叛逃，三年后落网。跑得了和尚，跑不了庙。
朱慈炯拿起素帕玛的奏报，在末尾批了四个字：
“甚好。赏。”
他把奏报放下，拿起了下一份。
那是路易十四的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