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业四十年,西历1701年。
大明向世界敞开了大门,各国使节带来了商队,商队带来了传教士。耶稣会、多明我会、方济各会,各路修会的传教士如潮水般涌入大明。
他们带来了西方的科学,天文、数学、物理、医学。
他们也带来了西方的宗教,天主教。
朱慈炯对传教士的态度很明确,“欢迎你们来讲学、译书、教技术。但传教,可以有,不能乱来。”
朱慈炯说出这句话时,心里有一个顾虑。传教士来了,带来科学,也带来宗教。宗教这东西,信的人说是信仰,不信的人说是偶像崇拜。礼仪之争,核心就是中国人拜祖先拜孔子,天主教说那是偶像崇拜,不许拜。结果,康熙驱逐了传教士,中国关上了大门。
当今天下不能重蹈覆辙。传教可以,但不能碰政治。讲学可以,但不能在义学里传教。科学可以,但技术不能泄露。三条底线画好了。传教士就知道该怎么走。不画线,他们就会试探。试探来试探去。最后一定翻脸。朕不跟他们翻脸,朕给他们画笼子。在笼子里。他们爱干什么干什么。出了笼子,滚出去。
传教士们起初很兴奋,大明的皇帝居然对科学感兴趣!这在欧洲是难以想象的,路易十四虽然也资助科学,但他对科学的兴趣远不如对荣耀的兴趣。
但很快,传教士们发现了一个问题:大明的百姓对天主教不感兴趣。
不是因为他们信仰佛教或道教,而是因为大明的百姓更务实。他们去寺庙烧香是为了求子、求财、求平安,天主教能做到吗?
“你们的天主能保佑我今年丰收吗?”一个老农问传教士。
“呃……天主保佑灵魂,”
“灵魂能吃吗?”
老农说完,旁边几个等着听热闹的乡亲都笑了。一个妇人插嘴:“洋师傅,你说的天主在天上?天上多远?他能听到我说话?”
“天主无所不在,”
“无所不在?那他管不管我家地里的虫子?今年虫子多了,庄稼都让虫啃了。你去跟天主说一声,让他把虫子收了。收了我就信。”
传教士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老农拍了拍传教士的肩膀,“洋师傅,别急。你那个天主管灵魂,灵魂的事我不懂。但你那千里镜不错。让我看看月亮上的坑。看了月亮,我信你不信天主。”
传教士哑口无言。
但他们并不蠢,碰了几次壁后,耶稣会的传教士们很快调整了策略。不再直接传教,而是先讲科学,用天文千里镜让百姓看月亮上的环形山,用棱镜展示彩虹的原理,用解剖图讲解疾病的成因。
百姓们对科学倒是饶有兴趣,“这洋人的镜子能看清月亮?”“这玻璃棍子能把白光变成七色?”
但一旦话题转回天主,百姓们立刻散了。
“你们的东西是好东西,”一个铁匠对传教士说,“但这天主的事,我们信不了。信了关帝、信了妈祖、信了祖宗,信了几千年了,改不了。”
传教士们最终认清了现实,在大明,科学有市场,宗教没有。于是他们把精力转向了翻译和教学,反而为东西方文化交流做出了更大的贡献。
耶稣会的传教士中最出色的一个,叫南怀仁。他在北京待了三年,学会了流利的汉语,还给自己起了个中国名字。
南怀仁在日记中写道:“东方人的务实令我震惊。他们不关心灵魂是否得救,他们关心今年收成好不好、孩子能不能上学、生病了有没有大夫看。这不是愚昧,这是一种不同的智慧。”
他开始翻译欧洲的数学着作,欧几里得的《几何原本》前六卷。翻译过程中,他发现中国学生学得极快,“他们的算术基础比我想象的好。中国商人的算盘打得比法国数学家的笔算还快,只是他们没有把算术上升到理论。”
南怀仁后来在科学院讲了一堂公开课,讲的是几何证明。教室里挤满了人,有翰林院的学士、有工坊的工匠、甚至有几个穿着绸袍的商人。
课后,一个老翰林走到南怀仁面前,“先生,你这门学问,能不能用来算水渠的水量?”
南怀仁愣了一下,“理论上……可以。”
“那就好,”老翰林捋着胡子,“我们修了一辈子的水渠,全凭经验。要是能用你这门学问算出来,就不怕修错了。”
南怀仁笑了,他在欧洲从未见过有学者跑到教堂问数学能不能用来修水渠。
“这就是中国,”他在给罗马的信中写道,“他们不问上帝在哪里,他们问知识有什么用。这不是功利,这是务实。而务实,才是文明延续的根本。”
南怀仁在科学院讲完那堂公开课后,教室外面围了一群没挤进去的人。
他们趴在窗户外面,伸着脖子往里看。有人在记笔记,但因为离得远,只能看到南怀仁在黑板上画的圆和线,看不清字。
“那个洋人在画什么?”一个穿短褐的年轻人问旁边的人。
“说是,什么几何。”旁边的人也是一头雾水,“就是用线量东西的法子。”
“量东西?量什么?”
“什么都能量。方才那个老翰林不是说了吗,能算水渠水量。我修了一辈子水渠,全凭眼看手量。要是真能算出来,那可省大事了。”
年轻人想了想,然后挤进了窗户边的人群里。他叫王二狗,广州来的泥瓦匠,跟着商队到北京做工。听说科学院有洋人免费讲课,跑来看热闹。
他听不懂拉丁文,也看不懂黑板上的字。但他看懂了一样东西,南怀仁用一根绳子量了一段距离,然后在绳子上打了几个结,再在黑板上画了一个三角形。
“原来如此,”王二狗拍了一下大腿,“他是用绳子的长度来算面积!”
旁边的人被他吓了一跳,“你懂了?”
“我懂了,”王二狗兴奋得脸都红了,“我给人家盖房子,算地基面积的时候,一直是长乘宽。但房子不一定是方的,有的是斜的。我一直不知道斜的怎么算。刚才那个洋人画了个三角形。把斜的地基分成两个三角形,然后分别算!”
“用绳量底边,用尺量高度,底乘高除二,就是一个三角形的面积。两个加起来,就是整块地基的面积!”
他算出来的数字,跟他用老办法估的差了三成。老办法估少了三成。
“三成,”王二狗看着纸上的数字,“我以前给人家估地基,少估了三成。人家少给我三成工钱,我还以为赚了。”
第二天,他又去了科学院。这次他挤到了前排。
课后,南怀仁走过去。
“你,听懂了?”他用不太流利的汉语问。
王二狗站起来,搓着手,“回先生,听懂了一点点。我是个泥瓦匠,不懂大道理。但您画的那些线,我能用上。”
“用上?怎么用?”
“盖房子,量地基、算墙高、定角度。以前全凭手感和经验,以后可以用您教的法子算了。”
南怀仁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他在欧洲教了十几年书,从没有泥瓦匠跑来跟他说“你的数学能用来盖房子”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王二狗。”
南怀仁念了三遍才念对,“王二狗。好名字。你,愿意学更多吗?”
“愿意,”王二狗使劲点头,“先生教什么我学什么。我不识字,但我能记图。您画的图,我都记住了。”
“拿去,”他递给王二狗,“看不懂的字,来问我。”
王二狗双手接过册子,像捧着宝贝一样。
“先生,”他鞠了一躬,“这东西,能让我少走多少弯路啊。”
南怀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科学院门口,摇了摇头。
“中国,”他在当天的日记里补了一句,“这个国家的泥瓦匠,比欧洲的大学教授还渴望知识。”
他停了一下,又加了一句。
“也许这个文明五千年不灭的原因。不是因为皇帝英明、不是因为军队强大,而是因为连一个泥瓦匠都愿意学新东西。”
有人说中国人“没有信仰”,那是他们不懂。中国人是没有信仰,是信仰的方式不同。西方人信上帝,是因为上帝许诺了天堂。中国人信祖宗。那是因为祖宗保佑了后代。天堂太远,后代很近。所以中国人信祖宗不信上帝。不是愚昧,是务实。
“信了关帝,能保平安。信了妈祖,能保出海。信了祖宗,能保家族。”南怀仁在日记里总结,“中国人的信仰。每一信都有用处。没用的,他们不信。”
“天主,能保什么?丰收?考试?出海?都不能。所以,中国人不信。”
“这不是愚昧,这是最极致的务实。而务实,才是文明延续的根本。”
他想起自己的老师,三十年前在罗马的耶稣会学院里,老师说过一句话:“去东方吧,那里有灵魂等着拯救。”
“也许,”他自言自语,“知识也是一种拯救。上帝没让我拯救灵魂,但让我传播了光。光和灵魂,也许是一样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