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业四十年,西历1701年。
法国宫廷里,大明瓷器的身影开始出现,贵族们争相议论。一个青花瓷瓶在巴黎的售价相当于一匹良马,但数量稀少,供不应求。
茶叶更甚,大明的龙井茶在巴黎被称为“东方仙草”,一小罐茶叶的价格抵得上一个工匠半年的工钱。路易十四每天早上都要喝一杯明茶,据说他最爱的配法是加一点蜂蜜和柠檬。
火炮则是各国军方的最爱,大明的野战炮比欧洲同口径的火炮轻了三成、射程远了两成、精度高了一成。普鲁士、奥地利、西班牙纷纷派人来购买,朱慈炯同意出售旧款火炮,但新款一律不卖。
“旧款够他们打欧洲战争了,”他对施琅说,“新款留给下一代人卖。”
“华夏热”不仅限于器物,大明的哲学也开始影响欧洲。莱布尼茨在读了《易经》的拉丁文译本后,写了一篇轰动欧洲的论文,认为二进制思想与易经的阴阳卦象不谋而合。他还在私信中对朋友说:“如果有一个国家能让所有宗教和平共处,那就是华夏。”
朱慈炯看到叶卡捷琳娜翻译的莱布尼茨论文时,愣了很久。二进制。算术的根,零和一。这个概念,莱布尼茨说是从中国的《易经》里悟出来的。阴和阳。零和一。几千年前的中国古人,用八卦画出了天地运算的底层逻辑。只不过古人不知道自己画的是什么。
“也许有一天,”朱慈炯自言自语,“有人能用零和一造出会算账的机器。比算盘快一万倍的机器。”
叶卡捷琳娜在旁边,“陛下,您说的这种机器,存在吗?”
“现在不存在。”朱慈炯笑了,“但零和一存在,八卦存在,莱布尼茨也存在。种子都在,迟早会长出来。”
当然,大明的“中国热”和从前洋人嘴里的“中国热”有一个关键区别:从前是基于想象和美化,如今是基于实力和尊重。
“华夏热”传到欧洲各国的反应也各不相同。
巴黎的沙龙里,贵妇们争相购买大明丝绸。一个公爵夫人在晚宴上穿了一件南京织造的绸缎长裙,所有女人的视线都钉在她身上。
但让欧洲底层百姓真正离不开的,不是丝绸和瓷器,是铁器。
贝隆在北京的铁器铺子里买了五口铁锅、三把铁犁、十把剪刀,寄回了巴黎。他在日记里写:中国的铁锅比法国便宜十倍,质量好两倍。法国百姓用陶罐煮饭,中国的铁锅又厚又匀,炒菜不糊、煮饭不焦。一把铁锅用十年不坏。
铁犁更关键。欧洲的犁还是木犁包铁皮,中国的铁犁是全铁铸造,犁头深翻一倍,翻地快两倍。荷兰农民买了中国的铁犁后,写信回阿姆斯特丹说:一亩地原来翻两天,现在半天。多出的一天半,能多种一亩地。
陈婉儿给朱慈炯算过一笔账:光是铁器一项,每年出口三十万件。十二万两银子,在贸易总额里不算什么。
但三十万户人家用了大明的铁锅和铁犁,就换不回陶罐和木犁了。银子花完就没了,习惯养成了就改不掉了。
巴黎沙龙里的贵妇们争相购买大明丝绸的那天,朱慈炯正在广州的行宫里喝茶。
陈婉儿拿着一本贸易册走进来,“今年的出口清单。丝绸两万匹、瓷器五万件、茶叶三十万斤。欧洲人快把我们的库房搬空了。”
“搬空了好,”朱慈炯放下茶杯,“搬空了他们就缺,缺了就得买,买了就离不开。”
“你这叫,”陈婉儿翻了翻册子,“什么?温水煮蛙?”
“差不多。”朱慈炯笑了,“不是一刀一刀割,是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泡。泡到他们离了我们的茶叶就活不了,那就够了。”
陈婉儿看了他一眼。“你这人,坏得很。”
“做生意,不坏怎么赚钱?”
“这料子,”一位伯爵夫人摸了摸裙摆,“比里昂产的丝绸滑十倍。多少钱?”
“三百法郎。”公爵夫人道。
“三百法郎?!一条裙子,三百法郎?!”
“东方来的东西,就是这个价。而且有钱还不一定买得到,大明每年运到马赛的丝绸,只有两千匹。分到全欧洲,每家贵妇分不到半匹。”
伦敦的反应更务实,英国人不像法国人那样追奢华,他们追的是茶。
“中国人用树叶赚我们的银子,”一个董事在会议上抱怨,“而我们居然还感谢他们。”
“感谢什么?”
“感谢他们让我们喝上了茶。我以前喝啤酒,现在喝茶。胃好了、头不晕了、老婆说我口气都好了。”
满堂哄笑,但笑完之后,董事们一致同意:加大茶叶进口量。
“我们曾经垄断了香料贸易,”一个Voc的老股东在酒馆里灌了一杯杜松子酒,“如今我们连一根茶叶都买不到一手货。明人把门关了,只开了一条缝,缝里递出来的东西,还比我们自己去找的贵三成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怎么办?”老股东苦笑,“认了。打不过,就买。至少,他们还愿意卖。”
朱慈炯听到荷兰人的反应时,想起了往事。荷兰人称霸海上贸易几十年,船队遍及四海。如今大明的舰队一出现,荷兰人连争的资格都没有。荷兰人花了几十年攒下的东西,朕十年就让他们输干净了。
“不是朕厉害,”朱慈炯对陈婉儿说,“是时代变了。荷兰人靠的是帆船和火炮,朕也是。但朕的帆船比他们大、火炮比他们猛、航线比他们多。那是朕赢了他,是东方赢了西方。”
大明的火炮卖到欧洲后,引发了一场小小的军备竞赛。
“这炮,”他对身边的将军说,“比我们的重炮轻了一半,打得还远?”
“是,将军。”将军的脸也不好看,“明人卖给我们的是旧款。他们自己的新款,据说射程还要远两成。”
“旧款都这么厉害,新款得多可怕?”腓特烈一世摇头,“买。再多买二十门。”
“陛下,国库,”
“国库没钱,那就从宫廷开支里扣。我的王宫可以晚两年修,但这些炮不能不买。”
普鲁士买了四十门大明旧炮,这件事传到奥地利后,利奥波德一世也坐不住了。
“普鲁士买了四十门中国炮?”他拍着桌子,“他们要干什么?打我们?”
外交官小心翼翼地说,“陛下,也许只是为了防御……”
“防御?防御需要四十门?”利奥波德一世站起来,在书房里踱步,“我们也买。买五十门。比普鲁士多十门。”
“可是,国库也,”
“从哪扣?”
“……宫廷开支?”
“从我脑袋上扣,别从军队扣。”
“奥斯曼,”他对施琅说,“卖火炮给他们等于资敌。他们打谁?打欧洲人,但欧洲人也是我的客户。我卖给双方,最后双方都恨我。”
“卖旧款给欧洲人,新款不卖。奥斯曼,连旧款都不卖。”朱慈炯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,“火炮是商品,但更是棋子。谁该有、谁不该有,我说了算。”
施琅点头,“那价格呢?”
“旧款,一门五百两。市价的三倍。”
“三倍?他们还买?”
“不买,他们就落后。落后,就挨打。”朱慈炯笑了,笑里带着商人的精明,“这叫什么垄断。”
这些情报,汇总到北京后,成了一份《欧洲军力评估》。朱慈炯看了后说:“他们打不过我们,但他们学得很快。”
“一直比他们快,就行了。”
但英国人很快遇到了一个问题,他们没有白银了。
“明人用树叶赚我们的银子,”他在理事会上说,“我们必须找到一样他们需要的东西,把银子赚回来。”
“他们需要什么?”议员们问。
“……鸦片。”
“那就找别的,”他说,“羊毛?他们不穿。铁器?他们比我们强。钟表?他们开始自己造了。”
找不到,英国人找不到任何一样大明需要的东西。
贸易逆差,白银从欧洲流向东方,像河水一样不可逆转。
“我们,”威廉三世叹了口气,“在用银子买树叶喝。而且,还喝上瘾了。”
他转向财政大臣,“去年流出了多少白银?”
“回陛下,两百万两。”财政大臣的脸比伦敦的雾还灰。
“两百万,”威廉三世闭上眼睛,“大明一个皇帝,用树叶赚走了我们两百万两白银。我们呢?我们用什么赚回来?”
“陛下……找不到。”
“找不到?堂堂大英,找不到一样中国人需要的东西?”
“明人什么都不缺,他们的丝绸比我们好、瓷器比我们好、茶比我们好。我们唯一比他们好的,是军舰。但军舰不是商品。”
威廉三世半天没说话,最后说了一句:“也许将来有一天,我们得用别的办法把银子赚回来。”
他没说是什么办法,但财政大臣听懂了。那不是贸易的办法。
“东方人用一片叶子,”一位英国商人在日记里写,“征服了整个欧洲的胃。没有一艘战舰能做到这件事,但一片叶子做到了。”
“五百万两,”他对施琅说,“流出去的是银子,换回来的是什么?”
“换回来的是,”施琅想了想,“别人的依赖。”
“对。”朱慈炯点头,“他们买了我们的炮,就得用我们的炮弹。用了我们的炮弹,就得学我们的操典。学了操典,就得按我们的规矩练兵。一根线牵着一根线,最后牵着的是一整支军队。”
他放下清单,看着窗外。广州港口的桅杆如林,大明的龙旗在每一根桅杆上飘扬。
“刀剑能征服一时,”他轻声说,“但茶叶和瓷器能征服一世。刀剑让人怕,茶叶让人爱。怕会变成恨,爱不会。”
中国热,不是刀剑的征服,是丝绸、茶叶和瓷器的征服。
但这把火,会不会烧到自己?朱慈炯没有想过。或者说,他不敢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