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业四十年,西历1701年。
大明的经济,已经从以农为本变到了农商并重。
关键数目,国库岁入:从弘业三十五年的八百万两白银增长到弘业四十年的一千五百万两,五年翻了一番。
商税占比:从弘业三十五年的两成增长到弘业四十年的五成,商税收入首次超过农税。
海贸额:从弘业三十五年的三百万两增长到弘业四十年的千万两,印度洋商站体系的建成是最大推手。
百工兴旺,阿瑜陀耶的造船厂:已能年产战船二十艘、商船五十艘。
广州的火器工坊:年产燧发枪三千支、火炮一百门。燧发机构仿自马尼拉缴获的西班牙火铳,经刘大锤师徒四十年改良,铁模铸造、统一规格,已青出于蓝。大明火器的产量和质量均居天下第一,泰西各国的兵工厂年产量不过两千支,更少。
南京的纺织工坊:年产丝绸十万匹,其中三成出口欧洲。
北京的天文器物作坊:生产千里镜、罗盘、日晷,在士大夫中颇受欢迎。
但百工兴旺也带来了新问题,工人聚集在工坊里,卫生条件恶劣,疾病频发。工坊主为了利润拼命压榨工人,每日劳作六个时辰以上、一月只休一天、工伤不赔、童工遍地。
这正是陈婉儿推行“皇后新政”的背景,她比任何人都清楚,如果不对百工兴旺加以规范,它带来的不是繁荣而是灾难。
朱慈炯看到广州工坊的记录时,心里一沉。童工遍地、工人命比机器零件还贱。这条路不能走。
商人逐利的天性不会变,你不管他,他就会把利润榨到极致。这不是人心的问题,是规矩的问题。
所以婉儿要做的不是骂工坊主,是立规矩。规矩立好了,工坊主照样赚钱,工人也活得像人。两头都能赢,这才叫治政。
工坊的问题,陈婉儿比任何人都先看到了。
她去广州巡视皇华钱庄分号时,顺便走了几家工坊。第一家是纺织工坊,五十台织机挤在一间不到两百步的屋子里。窗户关着,因为丝线怕风吹。五十个女工坐在织机前,从早到晚,每天十二个时辰。
“她们一天做多久?”她问工坊主。
“卯时到酉时,十二个时辰。”工坊主陪笑着,“太后,这些都是计件的。多劳多得,她们自己愿意多做。”
“一个月休几天?”
“休,”工坊主犹豫了一下,“初一十五休。两天。”
“工伤呢?”
“工伤……”工坊主的笑容僵了,“小的,小的给点草药钱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二两银子。”
“二两,”陈婉儿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断了手指的二两?织机轧断了手指,二两银子?”
工坊主不敢说话了。
“你一个月挣多少?”陈婉儿问她。
女工低着头,“回……回太后,一两二钱。”
“一两二钱,十二个时辰、一天、一个月休两天。”陈婉儿回头看工坊主,“她的手指被割了,你给了多少草药钱?”
“一……一两。”
“一两。她一个月的工钱。你给了她一个月的工钱,就觉得够了吗?她的手指好了还能织吗?”
工坊主跪下了,“太后,小的一时,”
“起来,”陈婉儿没有看他,“跪有什么用?你跪到地上,她的手指也不会好。”
她顿了顿,又加了一句:“你一个月赚多少?”
工坊主额头贴着地,“回太后……小的……一个月约……一百二十两。”
“一百二十两。她一两二钱。你一个月赚她一百倍的银子,她断了手指你给一两。一两,是你一天的茶钱。”
工坊主的身子在发抖,不敢抬头。
“朕不是要罚你,”陈婉儿的语气变了,从冷变平,“朕是要你明白,工人不是机器。机器坏了你换零件,人坏了你换不了。你给她看大夫、养好了伤、照发工钱。她好了还能给你织。你省那一两银子,亏的是你自己。”
“记下来,”她对身边的记室说,“工坊条例:每日劳作不得超过八个时辰。每月至少休四天。工伤,工坊主须承担医药费,并照发工钱至伤愈。禁用童工,十二岁以下不得入工坊。”
记室飞快地记着,陈婉儿边走边说。
“违者,罚没工坊。不是罚银子,是没收。让那些工坊主知道,压榨工人不是罚款的事,是倾家荡产的事。”
“这个孩子,”她指着一个正在搬铁料的男孩,“几岁?”
工头看了看,“回太后,十一岁。他是张师傅的侄子,来学手艺的。”
“十一岁,搬铁料?”陈婉儿的眉头皱了起来,“他搬得动吗?”
“搬,搬得动。轻的。”
“轻的铁料,也有二十斤。十一岁的孩子搬二十斤,你们觉得合适?”
工头不说话了。
“学徒,可以。但学徒不是苦力。”陈婉儿的语气很平,但很硬,“十二岁以下的孩子,只能学手艺、不能干重活。搬料、运料,用成年人。”
她走出火器工坊时,天已经黑了。
“皇后新政,”她自言自语,“不是为了工人跟工坊主作对,是为了让这些人,有活干、有饭吃、有命花挣来的钱。”
她转身上车,回行宫写条例去了。
陈婉儿的“皇后新政”在朝堂上引发了不小的争议,但她不在乎。
她从来不在乎朝堂上的声音,她在乎的是工坊里那些人的脸。
有人说她“干政”,她嗤之以鼻。
管工坊条例叫干政?那皇帝管修路叫什么?管打仗叫什么?管天下百姓的死活,不叫干政。
管银子怎么花,不叫干政。
只有动了某些人的利益。才有人跳出来说“干政”。动的是工坊主的利润,工坊主当然不高兴。不高兴就上书。上书就骂“妇人干政”。骂就骂,陈婉儿不在乎。她这辈子被骂得多了。从嫁给朱慈炯那天起。就有人骂她“商女不知亡国恨”。现在呢?骂她的人用着她发行的银票,用着她建的驰道。用着她立的工坊条例。骂归骂,用归用。务实。
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织工,手粗得像搓衣板。他把匾放在钱庄门口,然后跪下了。
“太后,小的代表广州三十二家工坊的两万三千名工人,给太后磕头。”
陈婉儿从钱庄里走出来,看到跪在地上的工人,皱了皱眉。
“起来,”她伸手去扶,“我不喜欢人跪。”
织工不起来,“太后,小的们不是来求什么。小的们是来谢的。皇后新政出来之后,工坊主不敢再逼我们加夜班了、不敢再扣工钱了、伤了的给看大夫了。小的们。这辈子头一回觉得,当工人也是人。”
“起来,”她又说了一遍,这次声音软了一些。
织工站起来,其他三个人也站了起来。
陈婉儿看着那块匾,“青天皇太后”四个字刻得不算精致,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。
“谁刻的?”她问。
“小的自己刻的。”织工搓着手,“小的不会写字,是工坊里认字的先生描的样,小的照着刻的。刻得不好,太后别嫌弃。”
“不嫌弃。”陈婉儿笑了,笑里带着一点酸,“挂后院,别挂正堂。正堂挂的是账册。”
“为什么挂后院?”
“因为,”陈婉儿看着那块匾,“后院是我自己待的地方。正堂是谈生意的地方,谈生意的时候不能让人看到这个。看到了,人家会觉得我心软。心软的人做生意,要吃亏。”
织工不太懂这些,但他点了点头。
陈婉儿让人收了匾,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。
“拿着,回去给工人们买点酒。”
织工不肯收,“太后,小的们不是来讨银子的。”
“我知道,”陈婉儿把银子塞到他手里,“这是赏银,是我请你们喝酒。两万三千人,一锭银子不够。但买几坛酒,够了。”
织工攥着银子,眼圈红了。
“太后,”他又要跪。
“别跪了,”陈婉儿摆手,“回去吧。告诉工人们,皇后新政不是我做了一件好事,是你们应得的。以前没人给你们,是以前的规矩不对。现在规矩改了。以后就这么办。谁不守规矩,来找我。”
四个工人走了,陈婉儿站在钱庄门口,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她转身走进钱庄,后院的匾已经挂好了。歪歪扭扭的四个字,“青天皇太后”。
她看了一眼,然后走进正堂,继续对账。
账册摊开,密密麻麻的数字。她的手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,珠子噼里啪啦响。
但她的眼圈,有一点红。
只是有一点,很快就压下去了。
她是陈婉儿,皇太后、钱庄掌柜、商人的女儿。她不在人前哭,尤其不在账册前哭。
紫禁城的方向,一匹快马正飞驰而来。马上的人浑身浴血,怀里揣着一封八百里加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