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业四十年，西历1701年。
“该考虑后事了，”他对陈婉儿说。
继承人的问题，看似简单，实则复杂。
次子朱和垣，素帕玛所生，三十五岁。精明、果断、有魄力，但野心过大。他在南洋行省做了五年副巡抚，把南洋治理得井井有条，但也培植了大量亲信，隐隐有“南洋王”之势。
三个成年皇子，三种性格、三种优劣。选谁？
“老了，”他对着夕阳说了一句。
“夜里凉，披上。”
朱慈炯没有回头，“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唠叨了？”
“跟你过了五十年，不唠叨也学会了。”陈婉儿把斗篷披在他肩上，“你在看什么？”
“看人。”
“看谁？”
“看他们，”朱慈炯指了指城楼下。奉天殿广场上，几个皇子的随从在来回走动。长子朱和垠的随从规规矩矩地站在角落里；次子朱和垣的随从三三两两在聊天，嗓门大、动作大；三子朱和墉的随从，一个都没有，因为他自己去了校场练刀。
“你看他们身边的人，就知道主人是什么脾气。”朱慈炯说，“和垠的人规矩，因为和垠规矩。和垣的人张狂，因为和垣张狂。和墉没带人，因为他觉得带人是多余的。”
陈婉儿站在他旁边，也往下看了看。
“你在纠结，选谁？”
“不是纠结，是头疼。”朱慈炯转过身，靠在城垛上，“和垠仁厚但软弱。和垣精明但野心大。和墉善战但不通政务。和城，太小了。”
“和城不考虑。”陈婉儿直接说，“三岁，你等得起吗？”
“等不起。”
“那就三个里面选。”
“三个里面，没有一个是完美的。”
“谁完美？”陈婉儿看着他，“你完美吗？你当年在南洋，连账都不会记。那是我教你的。你优柔寡断过吗？你在南宁攻了三次，前两次都是你自己指挥的。优柔寡断的人会攻三次？”
朱慈炯笑了，“那不叫优柔寡断，那叫不死心。”
“不死心和优柔寡断，差多远？”
“差一个‘赢’字。赢了叫不死心，输了叫优柔寡断。”
陈婉儿也笑了，“那你赢了，所以你不算优柔寡断。但和垠呢？他没赢过，他怎么证明自己不是优柔寡断？”
“他需要时间。”
“你还有多少时间？”陈婉儿的语气认真了，“你七十了，太医说你的身子一年不如一年。你不能等和垠慢慢长大了。”
朱慈炯沉默了，陈婉儿说得对。
“所以，”陈婉儿看着他的眼睛，“你要做的是选一个完美的继承人，是选一个能被辅佐的继承人。和垠软，给他配硬的人。和垣野，给他套笼子。和墉只懂打仗，让他去打仗。”
“你怎么跟叶卡捷琳娜说的一样？”
“叶卡捷琳娜也找你了？”
“她，找你了？”
两个老人对视了一眼，然后同时笑了。
“她，”陈婉儿摇头，“比我想的聪明。”
“她一直聪明，只是你们都不说。”
“婉儿，”朱慈炯说，“你觉得我这辈子，做得最对的一件事是什么？”
“娶了四个老婆？”
“……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？”
“是当年在阿瑜陀耶的集市上，跟陈记商号一个算账的姑娘搭了话。”
陈婉儿嗔了他一眼。
“七十了，还说这种话。”
“七十怎么了，七十也是人。”
“和垠，”朱慈炯又开口，“你知道朕为什么一直没有立太子吗？”
“……儿臣不知。”
“因为朕怕。”朱慈炯的声音很轻，“朕怕立了之后，你们兄弟就开始争。不立，大家都等着。等，就不会动手。一旦立了。等的就不等了。不等了，就要争。争了，就要伤。”
“但您现在要立了，”
“因为朕等不了了。”他转身看着她，“七十了，再不立，来不及了。来不及立，你们就要打。打了，帝国就裂了。朕宁可在活着的时候把这事定了，也不留给你们一个烂摊子。”
“走吧，”朱慈炯转身，“回去想。继承人这事，不能急。”
“也不能拖。”陈婉儿跟在他后面。
“知道。”
“婉儿，”朱慈炯开口。
“嗯？”
“你说，和垠要是当了皇帝，谁能帮他？”
陈婉儿想了想，“张英可以。他是翰林出身，懂政务、懂规矩。人也正，不会阿谀奉承。”
“施琅呢？”
“施琅，兵事上靠得住。但他老了，快八十了。撑不了几年。”
“方以智？”
“方以智更老，八十多了。但他不在乎年纪，他只在乎学问。让他当太傅教和垠读书，够了。”
“郑慧娘？”
“郑慧娘，不管朝政。她只管水师。但她管水师管得好，海上的事交给她没问题。”
“叶卡捷琳娜？”
陈婉儿看了他一眼，“你想让她帮和垠？”
“她比我们所有人都聪明，只是她不争。”
“不争，是因为她不需要争。”陈婉儿的语气有点复杂，“她一个俄国人，在大明当了五年的皇后。她不争，是因为她知道争了也没用。不争，反而谁都信她。”
“所以，朕想让她管科学院。科学院是她搭的桥，让她继续搭。和城将来也去科学院，学东西方的知识。”
“和城才三岁，你想太远了。”
“不想远不行，朕七十了。现在不想，来不及了。”
“你，”她转过头看他，“你怕吗？”
“怕什么？”
“死。”
朱慈炯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不怕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，朕这辈子，该做的都做了。活了七十年，从落魄皇子到太上皇。比朕预想的多活了四十年。够了。”
“那，你怕什么？”
朱慈炯想了很久，最后说了一个字。
“你们。”
陈婉儿怔住了。
“朕怕，朕走了之后，你们怎么办。”朱慈炯的声音很轻，被夜风吹得几乎听不见，“婉儿，你七十一了。素帕玛五十六，郑慧娘六十五。叶卡捷琳娜二十二。她还年轻。朕走了，你们四个……”
“我们四个，怎么了？”陈婉儿的声音硬了起来，“你以为我们离了你就活不了？”
“不是活不了，是……朕不放心。”
“不放心什么？”陈婉儿转过身，面对着他，“我跟了你五十三年，从十八岁到现在。你以为我这五十三年是靠你活过来的？”
“我自己的钱庄，我自己管。我自己的路，我自己走。你走了，我还在。钱庄还在。路还在。”
“素帕玛，暹罗的政务她管了二十年。你走了，她照样管。”
“慧娘，水师是她的命。你走了，她照样带兵。”
“叶卡捷琳娜，科学院是她的桥。你走了，她照样搭桥。”
“我们四个，不需要你放心。你需要放心的，是你选的那个继承人。他行不行，这才是你要操心的事。”
“好，”他点头，“朕不操心了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陈婉儿转身，往城楼下面走，“走了。夜里凉，回去。”
“婉儿，”
“又怎么了？”
“谢谢你。”
陈婉儿没有回头，但她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谢什么，快走。”
回到寝殿，烛火还亮着。
“你还没睡？”陈婉儿把茶递过来。
“睡不着。”
“想和垠的事？”
“嗯。”
“和垠心善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但心善，不等于心硬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，那你为什么还选他？”
“因为天下苦够了。”他说，“打了五十年的仗，死了多少人？从南洋到中原，每一寸路都是拿命铺的。该让善人守了。”
陈婉儿没有说话。
“善人守天下，守得住吗？”
“守不住，就再换。但得试一次。”
“你和垠心善但不硬，这句话，你敢跟他说吗？”
“不敢。”朱慈炯喝了口茶，“所以这话，只有你我知道。”
陈婉儿没有说话。
窗外的风，从北方吹来。带着冬天的气味。
“那，和垠呢？”她问。
“和垣太像年轻时候的朕。”朱慈炯放下茶杯，“朕年轻时也野，也想把所有东西抓在手里。但抓多了，手就松了。和垣现在抓着南洋，将来他会想抓更多。”
“你想过，立和垠？”
“想过。但他当皇帝，十年后就会打。打西边、打北边，跟朕年轻时一样。天下不能再打了。”
“所以你选和垠，不是因为他是长子，是因为他不会打仗。”
朱慈炯看了她一眼。
“婉儿，你什么都明白。”
“我不明白，我只是会算账。”陈婉儿站起来，拿起他的外袍搭在架子上，“打仗亏本，太平才赚。这笔账，我算了五十年。”
“那，你信和垠吗？”
“不信。”她头也不回，“但我信你。你选的人，我认。”
“万一选错了呢？”
“选错了，我替他兜着。兜不住，还有素帕玛、郑慧娘、叶卡捷琳娜。四个女人兜一个孩子，够了吧？”
朱慈炯笑了，笑里有点苦。
“你们四个，比朕的十万大军管用。”
“那是。”陈婉儿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他一眼，“睡吧。明天还有早朝。”
她走了。
朱慈炯一个人坐在榻上，烛火在风里晃。
他拿起那块写着两个名字的木牌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。
他做了一个决定——把木牌翻了过来，在背面刻了第三个名字。
烛火跳了一下，像被什么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