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优点,仁厚。在安南做知府时,遇上灾年,他把自己的俸禄全部拿出来赈灾,自己吃了一个月的稀粥。百姓感动得跪在衙门口磕头,“青天大老爷”。
他的缺点,优柔寡断。在兵部做侍郎时,两个属官因为军饷分配争吵不休,他在旁边听了半个时辰,最后说“你们自己商量吧”,然后两个属官差点打起来。
朱慈炯把朱和垠叫到御书房,“你觉得你自己能当皇帝吗?”
朱和垠跪下,“儿臣……不知。”
“不知?”
“儿臣自知才疏学浅、性格软弱,但儿臣愿学。”
朱慈炯没有立刻开口。他想起了自己当年,在逃亡路上,他也“不知”自己能不能活下去。但他“愿学”,学操船、学做饭、学做生意、学打仗、学治国。
“愿学”,这两个字,够了。
但光有“愿学”不够,还得有人帮。朱慈炯决定给朱和垠配一套班底:以内阁大学士张英为太师、以施琅为太保、以方以智为太傅,文武学三师辅政。
“你不需要一个人扛,”朱慈炯对朱和垠说,“你只需要选对人、信对人。”
朱慈炯看着朱和垠跪在地上,等他回答的时候,脑子里冒出一个画面。
“殿下,”王安说,“老奴教不了您什么。但老奴知道一件事,活下去的人,都是肯学的。不肯学的,都死了。”
他当时跪在那里,跟朱和垠现在一样,说了一句“儿臣愿学”。
那是客套,是真的愿学。因为他知道,不学就活不下去。
朱和垠呢?他愿学,但他不是不学就活不下去。他是太子,不学也有饭吃、有衣穿、有龙椅坐。他的“愿学”,是真的还是客套?
朱慈炯看了他很久,然后决定试一试。
“你起来,”他说。
朱和垠站起来,低着头。
“朕问你一件事,你在安南做知府的时候,遇上灾年,把自己的俸禄拿出来赈灾。你吃了一个月的稀粥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为什么这么做?”
朱和垠愣了一下,“百姓没饭吃,儿臣……不能看着他们饿死。”
“那你有没有想过,你的俸禄才几个钱?赈灾靠的是国库,不是你的俸禄。你拿出俸禄,救了几个人?十几个?二十个?安南那年灾民有三万,你的俸禄够他们吃几顿?”
朱和垠的脸红了,他没有想过这个。
“朕不是说你做错了,”朱慈炯的语气缓了一些,“你的心是好的。但好心不够,还得有好脑子。赈灾不是把自己掏空,是调动资源。你应该做的是上奏朝廷请拨赈灾银、开仓放粮、减免当年赋税、组织民夫修水利以工代赈。这些才是知府该干的事,不是把自己的俸禄拿出来感动自己。”
朱慈炯看着儿子的脸,想起了一件旧事。大族家业的接班,创始人打了一辈子江山,老了交给下一代。选谁?长子?最能干的?还是最像自己的?历来多少大族毁在接班人手上,不是因为接班人蠢,是因为创始人只给了位子没给方法。光给龙椅不给钥匙。等于把一个不会游泳的人扔进海里然后喊“游啊”。朕不能犯这个错。位子给和垠,方法也得给。
“儿臣……当时没想到这些。”
“你没想到,因为你没有学过怎么当一个知府。你只是凭着一腔热血去做了。热血能暖一个人,但暖不了三万人。”
朱慈炯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本薄册子。
“这是朕当年在南洋写的,《治政备忘》。不是什么高深的学问,就是朕做生意的经验。怎么管账、怎么用人、怎么谈判、怎么分权。你拿去看看,看完还给我。”
朱和垠双手接过,翻开第一页。
上面写着一行字,“治政如做生意,低买高卖是术,童叟无欺是道。”
他看着这行字,明白了父皇的意思。
做生意是坑人,是让双方都得利。治政不是施恩,是让百姓和朝廷都得利。他的俸禄赈灾是“施恩”,但真正的治政是“得利”。
“父皇,”他抬起头,“儿臣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什么了?”
“儿臣不该只做一个好人,儿臣该做一个能让人过得好的皇帝。”
朱慈炯看了他一眼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你还差得远,”他说,“但方向对了。”
“你不需要一个人扛,”他最后说了一遍这句话,“你只需要选对人、信对人。选错了,换。信错了,也换。但选之前要看好、信之前要验过。用人不疑。那是蠢话。用人要疑,疑完了再信。”
朱和垠跪下,叩首。
“儿臣,记住了。”
朱慈炯看着儿子跪在地上,又开口了。
“和垠,你知道朕这辈子最怕什么吗?”
朱和垠摇头。
“朕最怕,朕走了之后,你把朕的路走窄了。”朱慈炯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朕的路是宽的,联邦制、驰道、义学、科学院,路越走越宽。但你若只守着不做新的。路就会慢慢窄。窄到最后,就剩一条羊肠小道。羊肠小道走不了车。只能走人。帝国需要的不是走人,是跑车。”
朱和垠攥紧了手里的册子,“儿臣,不敢窄。”
“不是不敢,是别让它窄。每一步都往前走,哪怕走半步。半步也是走。”朱慈炯的视线落在儿子身上,很重,像一座山压下来,“记住了?”
“记住了。”
“用人之道,不在于用好人、而在于用好人的好。好人也有短处,用他的长处、避他的短处。坏人也有长处,但坏人的长处不可用,因为他会用长处换短利。”
朱和垠看着这段话,在雨中站了很久。
但他愿学。
朱和垠退出御书房后,在宫道上站了很久。
“用人不疑,那是蠢话。用人要疑,疑完了再信。”他在心里重复着父皇的话。
选错了人,制度能纠。制度错了,选什么人都没用。
他翻开册子的下一页,上面写着一段话:
“治政有三难:一曰知人,知道谁好谁坏。二曰用人,让好人在对的位置上。三曰防人,让坏人做不了坏事。三难之中。防人最难。因为好人会变坏、坏人会装好。唯有制度,不分好坏,只看规矩。规矩在。好人坏人都得守。规矩不在,好人也得变坏。”
朱和垠看着这段话,反复看了三遍。
“防人,”他喃喃道,“朕要防的是坏人,是好人变坏。”
“不是他天生是坏人,”朱和垠在心里说,“是制度给了他变坏的机会。”
他收好册子,往回走。走到半路,遇到了赵铁柱。
“太子殿下,”赵铁柱行礼。
“赵将军,”朱和垠还礼,“你从西伯利亚回来?”
“嗯,述职。冻了六年,回来看看活的树。”赵铁柱咧嘴笑了一下,牙齿缺了两颗。
“赵将军,你在西伯利亚,有没有人贪过军饷?”
赵铁柱愣了一下,然后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,我在。”赵铁柱的回答很简单,“我在那里盯着,谁敢贪?我不是说不信他们,是说我在,他们就知道有人在看。看的人在看,伸手的人就缩手。”
朱和垠看着赵铁柱,明白了。
“赵将军,”朱和垠又问,“如果你走了,西伯利亚谁来管?”
赵铁柱想了想,“副将周大勇。他跟着我六年了,靠得住。”
“那周大勇走了呢?”
“那就……再找一个靠得住的。”
“一直找下去,总有找不着的时候。”朱和垠摇头,“赵将军,朕想在西伯利亚也设一个巡察御史。不是替代你,是在你旁边再放一双眼睛。”
赵铁柱看了他一眼,“太子殿下,您这是信不过我?”
“是信不过你,是信不过‘人’。”朱和垠翻开手里的册子,给赵铁柱看了一段话,“这是我父皇写的,‘防人最难。唯有制度不分好坏只看规矩。’”
赵铁柱看了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太上皇说的,对。”他点头,“我在的时候,没人敢贪。我不在的时候,不好说。加个御史,好。我支持。”
“赵将军,你是个明白人。”
“明白什么?”赵铁柱咧嘴笑,“我就是个当兵的。但我知道一件事,当兵的听命令。命令在,我就在。命令不在,我就不认人。御史也是命令,有命令比没命令强。”
他拍了拍朱和垠的肩膀,力道大得让太子踉跄了一步。
“殿下,好好干。太上皇把天下交给你了。别让他失望。”
朱和垠稳住身子,点头。
“朕,不会让他失望。”
赵铁柱走了,朱和垠站在宫道上,看着老将军的背影消失在拐角。
他把册子收好,往乾清宫走去。
他吸了口气,往乾清宫走去。脚步比来时重,但比来时稳。
今天,他要把“巡察御史制度”的第一版草案写出来。
而在北方,冰雪之下,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