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优点,精明。在南洋行省做副巡抚的五年里,他把南洋的赋税提高了三成、清理了两千多起积案、修了八百里道路。素帕玛对他非常满意,“这孩子比我强。”
他的缺点,野心过大。他在南洋培植了大量亲信,暹罗的将军、马来的海商、安南的士族,形成了一个庞大的“南洋派”。朝中有人弹劾他“培植私党、意图不轨”。
朱慈炯把朱和垣叫到御书房,“你在南洋做得很好,”他先肯定了次子的成绩,“但你知道我最担心什么吗?”
朱和垣低头,“儿臣……不知。”
“我担心你太能干了,”朱慈炯的语气很平静,“能干到不需要别人。一个不需要别人的人,要么是神,要么是孤家寡人。你选哪个?”
朱和垣沉默了。
“南洋派,”朱慈炯继续说,“你培植的那些人,他们忠于你,还是忠于大明?”
“忠于大明,”朱和垣脱口而出,但随即犹豫了一下。
“你犹豫了,”朱慈炯看在眼里,“这就是我最担心的。你不确定他们忠于谁,而一个不确定手下忠诚的人,不能做皇帝。”
朱和垣的脸色白了。
“但,”朱慈炯话锋一转,“南洋需要一个能干的人来管。你比和垠更适合南洋,因为在南洋,能干比仁厚重要。”
朱慈炯看着朱和垣的脸色变白,心里叹了口气。
他不想吓这个儿子,但有些话不说不行。
“你坐下,”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朱和垣没有坐,他跪在地上,低着头。
“儿臣……知错了。”
“你没知错,”朱慈炯摇头,“你只是怕了。怕和知错是两回事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朱和垣面前,弯腰把他扶起来。
“和垣,你听好了。朕不是说你不该能干。能干是好事,天大的好事。但能干的人最容易犯一个错,”
“什么错?”
“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干。”朱慈炯松开手,退后一步,“你把南洋的税提高了三成,好。你清理了两千起积案,好。你修了八百里路。好。但这些事,是你一个人干的吗?”
“税是衙门的书办收的,案是按察司的推官审的,路是工部的匠人修的。你只是下令,干活的是他们。但你把功劳都算在自己头上了,你培植的那些人,也把功劳算在你头上了。”
“久而久之,他们就忘了这些事是替大明干的。他们以为是替你干的。替你干的,就只忠于你。忠于你,就不一定忠于大明。”
朱和垣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“你想说什么,说。”
“儿臣……只是想让南洋的人听话。南洋太远了,北京的话到了这里,要走三个月。三个月里什么都能发生。如果南洋的人不听儿臣的,听谁的?”
“听制度的。”朱慈炯坐回椅子,“你不需要让人听你的,你需要让人听规矩的。规矩在,你不在也没关系。规矩不在,你在也没用。”
“你知道朕当年在南洋,为什么不培植私党?”
朱和垣摇头。
“因为朕不需要。朕有银票,银票比人可靠。人有私心,银子没有。只要南洋的商人用明远银票,他们就得听北京的。不是因为北京派了多少兵,是因为他们的钱袋子在北京手里。”
他顿了顿,“朕把银票的事交给你母妃了。她管银票,你管政务。你的政务再好,没有银票也转不动。你明白吗?”
朱和垣的脸色缓了一些,他明白了。
“儿臣,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了就好。”朱慈炯挥了挥手,“去吧。回南洋好好干。但记住,每三个月给北京送一份完整的政务呈文。不是给朕看,是给太子看。让他知道你在干什么,你也要知道他在干什么。”
朱和垣跪下,叩首。
“儿臣遵旨。”
朱慈炯已经低头在看别的东西了,没有看他。
“走吧,”她只说了两个字。
“母妃,”朱和垣开口,“父皇说得对。我确实太急了。”
素帕玛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。
“急不怕,”她说,“怕的是急了还不知道。你父皇急了一辈子,但他每次急完都会停下来想一想。你也学学这个。”
朱和垣点头,“我会的。”
素帕玛转身继续走,朱和垣跟在后面。
宫道很长,两个人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远。
朱慈炯说完“南洋需要一个能干的人来管”之后,又加了几句。
“但,你回南洋之前,有三件事必须做。”
朱和垣跪着,“儿臣听旨。”
“第一,把你培植的那些人,造一份名册。每一个人的名字、职务、跟你的关系、为什么用他,全部写清楚。交给朕看。”
朱和垣的脸色变了一下,这是让他交出“私党”的名单。交了,就等于承认自己培植私党。不交,就是抗旨。
“儿臣……遵旨。”
“第二,南洋的政务呈文,从今往后每三个月送北京一份。那是送朕看,是送太子看。太子看了之后如果有疑问,你要一一答复。”
“第三,”朱慈炯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你在南洋五年,跟英国商人有过几次私下接触。你以为朕不知道?”
朱和垣的身子一僵,脸色刷地白了。
“儿臣……儿臣只是,”
“只是什么?”朱慈炯看着他,“跟英国人买了几船棉花?还是卖了几船丝绸给他们?”
朱和垣低着头,不敢说话。
“朕不是不让你跟洋人做生意,南洋是通商之地,跟洋人打交道避免不了。但你私下接触、不走海关、不报商税什么?”
“这叫,走私。”朱慈炯一字一顿。
朱和垣的额头磕在地上,“儿臣知罪。”
“知罪,那你知道该怎么补吗?”
“儿臣……补缴商税。”
“不够。”朱慈炯摇头,“补缴是本分,你欠的不只是银子。你欠的是规矩。你在南洋五年,规矩在你眼里是什么?是你高兴了就守、不高兴了就破的东西?”
“不是,”
“那你告诉朕,规矩是什么?”
“规矩,是父皇定下来的。儿臣不该破。破了,就是对父皇的不敬。”
朱慈炯看着他,沉默了。
这句话,说对了。但说对的方式,让他不太满意。朱和垣说“规矩是父皇定的”,他的逻辑是“因为父皇定了所以不能破”。但真正的逻辑应该是,“规矩是为了让天下人公平所以不能破”。
他服的是人,不是规矩。
“和垣,”朱慈炯叹了口气,“你听好了。规矩不是朕定的,规矩是天下人需要的。朕定了规矩,不是因为这规矩对朕有利,是因为这规矩对天下人有利。你破了规矩,不是对不起朕,是对不起天下人。”
“你记住这个,朕的规矩可以改、可以废。但‘天下人需要规矩’这件事,改不了、废不了。”
朱和垣跪在地上,他的身子在发抖。
“儿臣,记住了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朱慈炯挥了挥手,“去把那三件事办了。办完了,回南洋去。”
“走吧,”她说。
母子两人走在宫道上,谁也没说话。
走到宫门口时,朱和垣停了。
“母妃,”
“嗯?”
“父皇说我跟英国人私下接触,他知道。他什么都知道。”
素帕玛看了他一眼,“你以为你父皇是什么人?他在海上漂了二十年、在南洋做了二十年生意、又打了二十年仗。你以为你那点小动作,瞒得过他?”
朱和垣苦笑,“我以为……瞒住了。”
“没有人瞒得住他。”素帕玛转身继续走,“他不是不查你,是给你时间自己说。你没说,他只好自己提。”
“那,母妃当初为什么不管我?”
“管过。”素帕玛的声音很平,“你忘了?两年前我写信让你报海关税,你说‘南洋的事母妃不用操心’。”
“母妃,对不起。”
“不用对不起我。”素帕玛头也不回,“对不起你父皇,和天下人。”
朱和垣站在宫门口,风灌进领口,冷得刺骨。但比风更冷的是母妃的眼神。那种眼神,他这辈子只见过一次。就是小时候他在暹罗偷了邻居小孩的糖。母妃也是这样看他。不骂,不打。就看。看得他浑身发抖,比挨打还难受。“母妃。”他在心里说,“我知道错了。但您能不能骂我一顿?骂完了,我心里还好受些。您不骂。我心里堵。”他攥紧了手,指甲掐进掌心。疼,但疼不过心里的堵。
他想起小时候在暹罗,母妃教他骑象。
他摔下来三次,第三次摔下来时,他不想骑了。
母妃说了一句。
“你可以不骑,但你不能怕。
怕了就永远上不去了。”他咬着牙又爬上了象背。第四次没摔。现在的情况也一样,他可以不服。但不能怕。怕了就永远站不起来了。父皇说他不能当皇帝,好。不当就不当。但不当皇帝不等于什么都不当。南洋王,也是王。王有自己的地盘、自己的人、自己的事。把南洋管好。不比当皇帝差。他吸了口气,松开了手。掌心有四个红色的月牙。指甲掐的。疼,但清醒了。
失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