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帝惩贪。朱和垠没有等，他亲自督办了三起大案，安南知府：侵吞赋税八万两、私卖官爵五起、强占民田千亩。斩。
四川参将：虚报兵额吃空饷三年、侵吞军费六万两、私通马匪。斩。
工部主事：收受贿赂、包庇走私、勾结荷兰商人倒卖军械。斩。
三颗人头落地，朝堂震慑。
赵铁柱从西伯利亚回京述职，他在朝堂外听到了三颗人头落地的消息，愣了一下。
“我在西伯利亚冻了六年，”他对旁边的副将嘀咕，“啃了六年腌肉、喝了六年烧酒、冻掉了两个脚趾头，回来一看，这帮人在家里贪银子？”
他走到安南知府的判决书前看了一眼，“侵吞赋税八万两？我在西伯利亚一年军费才八万两，他一个人贪了一年的军费？”
副将在旁边苦笑，“将军，您小声点……”
赵铁柱没理他，继续看判决书。看到“强占民田千亩”时，他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“千亩，”他把判决书拍在桌上，“我在西伯利亚守了三年冰天雪地，为的就是让老百姓有田种，这厮倒好，把老百姓的田抢了？”
他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凳子，“杀轻了！该千刀万剐！”
朱和垠听说了赵铁柱的暴怒，想了想，差人送了封信去阿瑜陀耶。
三天后，太上皇的回信到了。只有八个字：
“让他骂。怒言逆耳，但都是真话。”
朱和垠看着父亲的字迹，明白了一件事：仁厚不等于软弱，该杀的时候，必须杀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御书房的地图前。墙上挂着大明帝国的全图，从西伯利亚到南洋，从东瀛海到印度洋。这张图是父皇留下的。图上每一个标记都是父皇花了五十年打下来的。他伸手摸了摸安南的位置，那个知府贪了八万两的地方。八万两能干什么？能养一千个兵一年。能修二十里堤坝。能开三所学堂。能让三千户人家过一年好日子。但这些都没干。银子进了一个人的腰包。他收回手，转身走到案前。
案上放着三份判决书，三个“斩”字。墨迹已干，但他的手还在抖。不是怕，是第一次杀人。手生。父皇杀了半辈子人，手早就不抖了。他还会抖。说明他还不够硬。不够硬就练，杀多了就不抖了。这不是冷血。这是本分。当法官的第一次判死刑也会手抖，判多了就稳了。稳了才能公正。抖着判，判不准。
但他不只杀了人，他还做了更重要的事：完善“巡察御史制度”。将其正式纳入大明律，从六科给事中和都察院中选拔精干御史，每三年轮换巡视各省，不得连任、不得在巡视地有任何亲属、不得接受任何馈赠。
“杀人是治标，”他在朝堂上宣布，“制度是治本。标本兼治，才能根治贪腐。”
朱和垠说这句话时，想起父皇说过的一句话：“贪腐不是杀一个两个人的事，是立规矩的事。杀了人，规矩没立，换一批人照样贪。”杀人是铁腕，立规矩是制度。朕的大明也要走这条路。
散朝后，陈婉儿在行宫里听说了新帝的举措，点了点头。
“他长大了。”她对身边的宫女说。
赵铁柱的暴怒在京城传了三天，从茶馆到酒肆，人人都在说“赵大将军踹了凳子”。
“他在西伯利亚冻了六年，”有人说，“冻不死的人脾气都大。”
“不是脾气大，”旁边一个老兵摇头，“是心疼。他在西伯利亚守了六年，一年军费才八万两。安南知府一个人贪了八万两。你说他气不气？”
周大勇推门进来，看到他喝酒，不敢说话。
“大勇，”赵铁柱开口，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去西伯利亚吗？”
“陛下派的。”
“陛下是派了，但我没有推辞。”赵铁柱放下酒杯，“别人都不愿意去，太冷、太远、太苦。但我去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得有人去。”他看着酒杯里透明的液体，“西伯利亚那地方，零下五十度。冻死人。但不守，俄国人就过来了。过来，就不是冻死几个人的事了。”
他喝了最后一口，把杯子倒扣在桌上。
“我在那边守了六年，啃腌肉、喝烧酒、冻掉两个脚趾。为的是让这边的人过太平日子。结果呢？这边的人，贪的贪、抢的抢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北京的夜空很暗，没有星星，只有远处的灯火。
“安南知府强占的那千亩地，上面种着什么？稻子。谁种的？老百姓。老百姓种了一年的稻子，被他抢了。老百姓吃什么？”
周大勇没有回答，因为答案太残酷了。
“吃草根，”赵铁柱替他说了，“吃树皮。饿死的，老人和小孩先死。壮年人还能撑，但也撑不了多久。”
他转过身，“大勇，你说我踹凳子，过不过分？”
“不过分。”周大勇摇头，“踹少了。该踹人。”
赵铁柱笑了一声，笑声里带着苦。
“我老了，踹不动人了。踹凳子得了。”
他躺到铺上，闭上眼睛。
三天后，太上皇的回信到了。赵铁柱拆开看了三遍。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老头子，”他在心里说，这是他对朱慈炯的私下称呼，“你还活着就好。等你走了，这帮人更没人管了。”
他把信折好，收进怀里。然后站起来，该回西伯利亚了。
那边还有岗要站、还有兵要练、还有仗要防。
至于这边的贪官，让小皇帝去杀。他赵铁柱只管守边疆。
守好了边疆，里面的日子才过得安稳。
他翻身上马，风雪扑面而来。西伯利亚的方向，天灰蒙蒙的，看不到尽头。但他知道那边有他的兵、他的堡、他的岗。“大勇。走。”“将军，不再多待两天？”“不待了。”赵铁柱夹了一下马腹。马蹄踏进雪里，嘎吱嘎吱响。“北京太热闹了。住不惯。回了西伯利亚，心里踏实。”他走了。没有回头。北京城的轮廓在身后慢慢变小，最后只剩下城楼的一角。赵铁柱不看，他只往前看。
赵铁柱回到西伯利亚后，给朱和垠写了一封信。
“陛下，臣回西伯利亚了。这边冷，零下四十度。但比北京暖和。北京太热闹了，到处是人、到处是事。臣老了。热闹不起了。西伯利亚好，安静。只有风、雪、和狼。臣在这里站岗，站到站不动为止。”
“安南知府的事，臣想了很久。臣不是气他贪银子，银子算什么？臣在西伯利亚六年，一年的军费才八万两。他贪了八万两，也就是贪了一年的军费。银子没了可以再挣，但人命没了就没了。”
“臣气的是，他抢了老百姓的地。地是命根子。老百姓没了地，跟死了有什么区别？臣在西伯利亚守了六年，守的就是地。不让俄国人过来抢我们的地。结果外面的人没抢，里面的人先抢了。”
“陛下，臣说句不好听的。打天下的时候，大家一条心，因为有外面的敌人。治天下的时候，外面没敌人了，里面的敌人就冒出来了。里面的敌人比外面的难对付。外面的你看得到、打得着。里面的，穿着官服、坐在衙门里、笑嘻嘻的。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伸手。”
“臣不懂治天下，臣只懂守边疆。但臣知道一件事：守边疆靠人，治天下靠规矩。人靠得住，规矩守不住。人靠不住，规矩还在。陛下要做的。那是把规矩立得比人牢。人死了规矩还在，天下就乱不了。”
“臣，赵铁柱。西伯利亚永宁堡。弘业四十一年冬。”
信送到北京时，已经是第二年了。朱和垠看完信，放下信纸。
他把信收进了书案的暗格里，和太上皇的密旨、周德发的条陈放在一起。
“赵铁柱，”他在心里说，“你不懂治天下。但你懂的道理，比那些懂治天下的人深。”
他拿起笔，给赵铁柱回了一封信。
“赵将军，信收到了。规矩正在立。巡察御史制度已入大明律。你守好边疆，里面的规矩，朕来立。”
“另，你冻掉的两个脚趾，朕记着。天下的百姓也记着。你放心，你守的地，不会被里面的人抢走。朕不许。”
信发出去，朱和垠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
“规矩，”他对着晨雾说了一句。
他转身，走回书案前。今天的奏折还没批，他得开始干活了。
但他没有立刻坐下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书案暗格前，拉开暗格。里面有三样东西：父皇的密旨、周德发的条陈、赵铁柱的信。他没拿出来，只是看了一眼。
密旨上写着“和垠亲启，非不得已勿拆”。他不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，他希望永远不知道。因为知道了就说明出事了。出了事才能拆，不出事就让它锁着。
他关上暗格，手指在格门上停了一下。格门的木纹被他的指尖摸得发亮，那是父皇留下的痕迹——父皇也摸过这扇门。
“你像他，”母后说过。但他觉得自己不像。父皇踏过五十年的路，每一步都是拼命拼出来的。他才走了一年，每一步都在学。学不像，学不了。但他可以学一件事——不认输。父皇从海上逆命时也不认输，他从龙椅上慌了三个月也不认输。不认输，就还有路。
他转身，坐下，拿起了第一本奏折。
但没翻开。
赵铁柱那句话还在耳朵里。“人死了规矩还在，天下就乱不了。”
巡察御史。都察院的人。都察院自己烂了，谁查？
三层盯。御史查御史，都察院查御史。转来转去，还是自己人查自己人。母后的法子好，但母后的法子靠的是母后。母后不盯了，谁盯？
他放下奏折，拿起赵铁柱的信又看了一遍。“规矩立得比人牢。”
规矩靠什么立？靠人。靠什么人？靠不贪的人。但不贪的人也会变。赵铁柱不贪，但赵铁柱会老、会死。死了换一个，那个贪不贪，天知道。
不能只靠人。得靠一个衙门。一个不归任何衙门管的衙门。
他拿起笔，在一张白纸上写了三个字：审计司。
审，是审账。不管人，只管账。账对不上，交给都察院查人。查人的不查账，查账的不查人。分开了，谁也遮不了谁。
他又写了几条规矩。审计司独立于六部、都察院、户部之外，直奏天听。人员从户部老账房和皇华钱庄管事中选拔，不要科举出身的人。要会看账的人。会看账不是会写文章，账房先生的手指上有算盘珠子磨出来的茧，科举进士没有。
最后一条：审计司人员不得与任何衙门有隶属，不得接受任何官员馈赠，违者与贪官同罪。
他放下笔，叫人。“传皇华钱庄大掌柜刘安。”
刘安是母后三十年的老手下。从阿瑜陀耶到北京，钱庄的账他看了三十年。
刘安来了。五十出头，矮胖，手指粗短，但拨起算盘来比谁都快。账房先生的手。
“起来。”朱和垠把纸推过去，“你看看。”
刘安看完，没谢恩，问了一句话。“陛下，审计司只查账，不查人？”
“只查账。查出来的，交给都察院。”
“那都察院不认怎么办？”
朱和垠看着他。问到根子了。查了不认，白查。
“审计司的账，直奏天听。朕认了，都察院就得认。”
刘安点头。“臣领旨。”他站起来，犹豫了一下。“陛下，臣有一个请求。审计司的人，不穿官服，穿布衣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穿官服，人家知道你是官，就有人巴结。穿布衣，可以时刻提醒我们，我们是为百姓查的账，对陛下负责。”
朱和垠笑了。当皇帝以来第一次笑。“准了。”
刘安走了。朱和垠看着他的背影，想起母后说的话。母后管了四十年的银子，每一笔都经她的手。如今她把这双眼睛交给了刘安。刘安管的是钱庄的账，审计司管的是天下的账。
他翻开第一本奏折，这次看得进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