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业四十五年，秋。南洋行宫。北京。
南洋行宫在吕宋马尼拉湾南岸。一栋两层的木楼，不算宫殿——朱慈炯退位后嫌宫城太大太空，让人在湾边盖了这栋楼。楼下是书房和会客厅，楼上是卧室。窗外能看见码头。桅杆林立，货船进出，跟四十年前他刚到南洋时一样。
朱慈炯在楼上书房。桌上摊着蒸汽机改良图纸——张小七昨天送来的第三版方案，活塞密封改用铜环衬油浸皮革。朱慈炯在图纸上标了几个圈。旁边放着一封密信——孙矮子的情报网从辽东发来的急报。信很短：“辽东侯长子金胤禔举旗复清，八百旧部加罗刹雇佣兵五百，已过铁岭南下。辽东总兵赵德胜五千兵出辽阳迎战。”
朱慈炯看完信没说话。把信折好，放在图纸旁边。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。窗外是马尼拉湾。下午的阳光打在水面上，白花花一片。几条货船正靠岸。他看了很久。这个窗口他看了三年。每天下午都站在这里看海。有时候看半个时辰，有时候看一炷香。小福问他看什么，他说看船。其实不是看船——是让自己有事做。退位后最难熬的不是没事做，是假装有事做。
陈婉儿推门进来。她也在行宫——从南京户部过来对账。七十五岁，头发全白了，但腰板还直。她看见桌上那封信，走过去拿起来看。看完放下，看着朱慈炯的背影。朱慈炯没回头。他知道是陈婉儿。除了她没人会不敲门进来。
朱慈炯开口了。声音不大，像自言自语：“朕说了够了。”停了一下。“但够了不是朕说了算。”
那时候朱慈炯收到陈婉儿“国库还能撑五年”的密信，站在窗前看码头，对小福说：“朕说够了。但够了不是朕说了算。”那次是自嘲——他退位了，以为自己可以不管了，但发现国库的窟窿、方廷瑞的贪腐、儿子的执拗，每一样都拽着他的衣角。他笑了一下——苦的。那时候还有余力苦笑。
现在第二次说同样的话。没有笑。声音比第一次沉。第一次是自嘲：朕以为退了就够了，原来不够。第二次是认命：朕知道退了不够，但朕退不了了。区别在于——第一次他还有“不回来”的选项，第二次这个选项已经被金胤禔的旗号烧掉了。第一次说“够了不是朕说了算”时，“不是朕说了算”指的是天下的事不由他一个人定。第二次说同样的话时，“不是朕说了算”指的是连他自己退不退都不是他说了算的。他退了，但天下不让。天下比他大。
陈婉儿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。她没说“你别去”也没说“你去吧”。她知道说哪种都没用。朱慈炯做了一辈子决定，从来不需要别人替他做。她只问了一句：“什么时候走？”朱慈炯：“今夜。走海路到广州，换马走官道进北京。十天够了。”陈婉儿：“臣妾跟你一起回去。”朱慈炯摇头：“你留南洋。户部的账你盯着。回来的时候带。”陈婉儿不再说话。她转身出门，去给朱慈炯收拾行装。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。他还站在窗前。背影比三年前退位时矮了一点——不是驼了，是肩膀塌了半寸。
小福进来。四十出头的太监总管，背已经驼了。朱慈炯对他说：“收拾东西。”小福问：“回北京？”朱慈炯：“回北京。”小福没多问。他跟了朱慈炯二十年，知道什么时候不该多问。但小福转身时停了一下——他想说“殿下路上当心身体”，又觉得这话多余。殿下七十五了。从南洋到北京走海路加陆路十天。颠簸。但殿下决定的事没人拦得住。小福去收拾了。
但朱慈炯叫住他：“小福。”小福回头。朱慈炯看着他——这个太监跟了他二十年。白发，驼背，走路慢了。朱慈炯说：“叫赵铁柱来。”小福愣了一下：“赵将军在北疆巡防。”朱慈炯：“让他到北京等朕。”小福走了。
朱慈炯独自站在窗前又看了一会儿海。码头上最后一条货船靠岸了。水手们在甲板上收帆。有一条小舢板从船边划走，船上坐着一个赤脚的渔夫。朱慈炯看着那条小舢板划远了。他想：朕退了三年，这三年朕画铁轨、改蒸汽机、看海。以为够了。但天下不是朕说够了就够了的。那个渔夫划着舢板走了。他可以走。朕走不了。
渔夫的桨在水里划了两下。水面上留了两道痕。痕散了。水面又平了。桨划过去水就开。桨收回来水就合。水不等桨。桨不等水。但桨在水里的时候水就让路。桨不在了水就回来。水比桨老。桨是人削的。水不是。
入夜涨潮。马尼拉湾的潮水半夜才满。朱慈炯上船时潮正好。小福扶他上甲板。船是条旧货船，不走官船航线——官船沿途要接要送，耽误事。货船到岸卸货，不管谁在上面。船老大是个黑瘦的福建人，姓林。跑马尼拉到广州二十年了。他认得朱慈炯——行宫的老爷嘛。但不敢叫。太上皇上他的船，他手都在抖。朱慈炯在舱里待了四天。船舱闷热。鱼腥味，木头发潮的霉味。白天看图纸。张小七的第三版方案摊在膝盖上，船晃图纸跟着晃，他用镇纸压住四角。小福给他扇扇子，他不肯要。小福就蹲在舱门口扇——不是给朱慈炯扇，是给舱里通气。第二天过巴士海峡，风浪大了。船颠得厉害。朱慈炯吐了一回。小福急得团团转。朱慈炯摆手：“老了才吐。年轻时不吐。”第四天到广州。下船时腿软。小福扶着。朱慈炯甩开他的手：“走得动。”从广州换马走官道。小福四十了，骑一天马腰疼得直不起来。晚上在驿站歇，小福趴在炕上哼。朱慈炯自己不疼——骑了四十年马。但上马时要踩马凳了。以前一跃就上。现在不行。小福在旁边托了一把。朱慈炯没说话。从广州出发第三天过梅岭。山路窄，马走不快。朱慈炯催。小福说殿下急什么。朱慈炯不答。小福不问了。他跟了二十年，知道殿下急的时候不解释。驿站换马不换人。吃饭在马上啃干粮。小福劝歇一夜再走。朱慈炯说了两个字：“不必。”
十天后。北京。朱和垠在城门口跪着。百官在后面跪了一片。朱慈炯的马车进城门时，帘子掀开一角。他看了一眼儿子——朱和垠跪在地上，脸白得像纸。三年前太上皇回京时，朱和垠的眼神里有一丝“我没错”的执拗。现在没有了。只有恐惧。那丝执拗被辽东的“复清”旗号烧干净了。朱慈炯放下帘子。什么都没说。径直进宫。
船舷边有藤壶。藤壶壳小指甲盖大。粘在船板上。船走时藤壶滤水里的浮游生物。船停了它们就缩进壳里。壳盖紧。等船再走。它们不换船。这艘船从下水就跟到现在。壳磨薄了，底板补过三回。但藤壶还在。藤壶比船板持久。船板会朽，藤壶壳不朽。船沉了藤壶还粘在板上，直到板烂了才掉。
甲板上湿了。浪打上来的水积在低处。水手用拖把吸了。拖把脏了。拧进桶里。桶底的水浑。倒进海里。海不在乎这一桶。海什么都在乎，海什么都不在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