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业四十七年，春。南洋行宫。
朱慈炯回南洋已三个月。行宫书房桌上摊着两样东西：一样是测绘司陆续送来的疆域图册，一卷一卷用黄绸包着，从云南到乌拉尔山，每省一册，还没拼全；另一样是张小七的蒸汽机改良图纸，纸边卷了毛，上面铅笔画的线有些被指腹蹭糊了。朱慈炯每天上午审图，下午去工坊。小福端茶进来时总看见太上皇弓着背趴在桌上，拿朱砂笔在地图上一块一块标注——城池画方框，河流画双线，驿站画圆点。小福不敢打断，把茶搁在桌角。茶凉了又换，换了三回，朱慈炯才抬头：“这茶怎么不烫？”小福：“搁了一个时辰了。”朱慈炯看了一眼茶碗，没说什么，又低头看图。小福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，太上皇没再开口。他轻手轻脚退出去了。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——七十八岁的人弓着背趴在桌上，像一只老猫缩在窝里。小福心里想：殿下从辽东回来后瘦了一圈。但这话不敢说。
下午。南洋矿场。张小七的工坊就在矿场边上——三年前朱慈炯让他把蒸汽机搬到矿场来，不是在工坊里空转，而是直接驱动排水泵。理由很简单：工坊里跑得再好也不算数，矿场里跑得起来才算数。三年来张小七换了七版气缸、四版活塞密封、三版阀门。油浸皮革三层叠封是第六版方案，跑了一炷香没漏。朱慈炯说“一炷香不够，要能跑一天”。张小七回去又改了两个月。第七版改了什么？密封材料从油浸皮革换成油浸麻布加铅粉涂层，活塞行程从三尺半加到四尺，气缸壁加厚了一指，铜炉从单管改为双管给汽——蒸汽压力上来了。张小七的徒弟阿狗说“师父这次应该能过”，张小七瞪了他一眼：“太上皇说的一天是十二个时辰。你算算几个时辰了？”阿狗不说话了。
今天。第七版。气缸直径三尺，活塞行程四尺，蒸汽由下方铜炉供给。排水泵连在蒸汽机曲轴上——曲轴转一圈，泵活塞上下一次，把矿坑积水抽上来。早上辰时点火。张小七守在旁边，手心全是汗。朱慈炯站在十步外，小福撑伞。蒸汽机吭哧吭哧响起来——声音很大，像一头铁牛在喘。曲轴开始转。排水泵活塞动了。水从矿坑里被抽上来，顺着木槽流走。张小七看了朱慈炯一眼。朱慈炯没说话，走到蒸汽机跟前，蹲下来看气缸接缝。用手指摸了一下密封处——没漏。站起来看曲轴转动——平稳，没卡顿。又走到排水泵旁边看水流——稳定，没断。矿坑里的积水是浑的，带着铁锈味，从木槽里哗哗流到坡下的排水沟。张小七在旁边盯着太上皇的脸——想知道他在想什么。但太上皇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蒸汽机的曲轴转了三圈时溅了一滴油。油从轴颈上飞出来。落在张小七的鞋面上。黑。圆。张小七低头看了一眼。没擦。蒸汽机还在转。油还在溅。但只溅了那一滴。后面没再溅了。一滴就够了。张小七的鞋面上多了一个黑点。他没擦。黑点在鞋面上。鞋在他脚上。他站在蒸汽机旁边。蒸汽机在转。他在看。
他走回十步外站着。看。
辰时。巳时。午时。蒸汽机一直在转。中间没停过。铜炉加了一次煤。水槽换了两回。朱慈炯一直站着。小福劝他坐。朱慈炯摇头。午饭端来，他站在矿场边上吃了一碗饭。张小七也站了半天，腿麻了，蹲下来歇。朱慈炯还在站。矿场的工人们从旁边过，看见太上皇站着，不敢出声，绕着走。有个小工端着筐从蒸汽机旁过，被张小七一把拉住：“离远点！碰着了你那条胳膊就没了。”小工吓得跑开了。
矿场管事老周头午时过来了一趟。他看见太上皇站着，不敢上前，站在二十步外看水渠。矿坑里的积水抽了半天，坑底的水线从胸口退到了腰。老周头蹲下来摸了一把渠里的水——浑的，铁锈味，但不烫。水从矿坑深处抽上来是凉的，说明底下还有水，但水在退。他跟张小七说：“这水，百人轮换三天三夜也没抽到这程度。以前矿坑淹了就废，换地方挖。百人三天三夜也抽不干。”张小七没接话。他蹲在蒸汽机旁边，拿炭笔在木板上画正字——曲轴每转五十圈画一笔。画了六笔。三百圈了。水没停。老周头又看了一会儿。铜炉烟囱冒黑烟，风吹过来呛人。但曲轴在转，泵活塞在动，水一勺一勺从矿坑里被舀上来。渠里的水顺着木槽流到坡下的排水沟，哗哗地响。有个矿工从坑底爬上来，浑身湿透，跟老周头说：“底下水退了三尺。能往里挖了。再往下挖到矿脉了。”老周头点头。他从腰上解下烟袋，蹲在渠边装了一锅，点火抽了两口。烟和蒸汽机的烟混在一起。他跟身边那个矿工说：“以前挖到水深就换地方。矿废了人走。现在水能抽干了，矿就不用废了。”矿工没听懂。老周头也不管他听不听懂。抽完烟，烟袋磕在石头上磕干净，别回腰上。他走时经过太上皇身边，弯腰行了个礼。朱慈炯没看他。但老周头知道太上皇看见了。站了一天的人什么都看见了。
未时末——连续运转将近四个时辰。张小七忍不住问：“太上皇，这东西……能干什么？”朱慈炯看着蒸汽机：“能干的事太多了。但现在只做一件事——排水。把矿挖深。”张小七：“矿挖深了能怎样？”朱慈炯：“矿挖深了就有矿。有矿就有铁。有铁就有——”他没说完。张小七等了一会儿。朱慈炯转身走了。小福跟上去。张小七看着太上皇的背影——七十八岁了，腰背不如从前直，但走路还是快。阿狗凑过来小声问：“师父，太上皇满意不？”张小七：“他站了一天没走。你说呢？”阿狗：“那是满意还是不满意？”张小七想了一会儿：“是看。他在看这东西能不能信。”阿狗不太懂。张小七也不完全懂。但他知道太上皇今天站了一整天——从辰时到未时末——就是为了一件事：确认这台铁疙瘩不会停。
回到行宫。朱慈炯在书房坐下，拿一张空纸。画了两条平行线。中间画了短横线——枕木。两条线从纸这头到那头。他看着这张图。没写字。折起来放进袖中。小福进来收茶碗，看见太上皇袖子里露出纸角。他知道那是什么——殿下又在画那种图了。从南洋开始画，画了二十多年。小福不敢问。
行宫书房的灯碗添了油。朱慈炯坐在桌前，面前摊着那张铁轨图。两条平行线。他拿起炭笔，在图旁边画了一个小圆。那是车轮的截面。圆的旁边标了一个字。他写完停了一下。把笔放下。看着图。蒸汽机跑了一天没停。铁轨跑了十丈没翻。两件事都是真的。但两件事加在一起要跑两千里。他不知道要多少年。他把图折好。放进袖中。站起来。走到窗前。码头上灯火通明。
码头上的灯灭了。夜深了。海浪声从远处传来。一声一声。朱慈炯站在窗前。窗玻璃上映着他的脸。老了。皱纹。白发。但眼睛还是亮的。他看了一会儿自己的脸。然后转身。走到桌前。把铁轨图折好放进抽屉。关灯。躺在行宫的床上。窗外的浪声陪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