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业四十七年冬。辽东侯府。
顾八代今年病逝。康熙现在一个人。
顾八代走的那天，康熙在院子里。消息传来时他正弯腰拔草。直起身站了一会儿。然后蹲下去继续拔。拔完了那一畦。站起来。进屋。关上门。三天没出门。第四天出来时眼睛红的，但没哭过——五十多岁的人不哭。他只是在屋里坐了三天。出来后第一件事是去顾八代住过的厢房看了一眼。屋里的东西还在——旧褥子、旧棉袄、一方砚台、一本翻烂的《资治通鉴》。顾八代生前最珍惜的就是那本书。康熙拿起来翻了翻。书页里有顾八代做的批注——蝇头小楷，密密麻麻。康熙把书拿回正房。放在自己枕头旁边。从那天起他每天翻几页。不是读——是看顾八代的批注。看一个死去的人怎么理解历史。
侯府院子不大。三间正房，两间厢房，一道矮墙围着。院子里有菜畦——白菜、萝卜、葱。墙角有一棵树——今年春天种的，康熙自己刨的坑。是松树。种的时候金胤禔还在盛京囚着。康熙种完树进了屋再没出来看。树自己活了。夏天浇过两次水。秋天枝叶密了一点。冬天落了针。康熙看着光秃秃的松树想：松树冬天也活着。别的树落叶，松树不落。它只是不长了。等春天。
屋里。炕上铺着旧褥子。桌上摆着几样东西：顾八代留下的那本《资治通鉴》——书脊断了，用线重新缝过；一本日记——牛皮面，写了一半；一方砚台——墨干了没洗；一壶酒——温在炕边。墙角立着一杆锄头——刃口磨亮了，柄上缠着布条。还有一把柴刀——劈柴用的。柴堆在墙根。康熙自己劈柴。侯府里没有仆人——不是养不起，是他不要。他说“朕自己能动手”。府里只有一个老厨子，每天做两顿饭送来。康熙跟厨子说话不超过三句：“放那。”“嗯。”“走了。”
康熙坐在炕上。翻《资治通鉴》。翻到汉献帝那一卷。建安元年。天子东归。百官饥饿。曹操迎天子至许。此后二十四年——天子成了棋子。伏皇后死，董贵人死。帝谓左右：“我亦不知命在何时。”
康熙在这一页停了很久。手指压在“我亦不知命在何时”这行字上。他不是第一次读这段。少年时在宫里读过，当故事看。中年时读过，当历史看。现在再读——当镜子看。汉献帝不是被夺了皇位。是被供着。有帝名无帝实。住在宫里，穿着龙袍，但天下不是他的。他什么都做不了。连自己的女人护不住。康熙想：我跟汉献帝像不像？他有帝名无帝实。我没有帝名也没有帝实。他是被曹操供着。我是被朱慈炯供着——封了侯，给了地，让我种菜。区别在于汉献帝想跑跑不掉。康熙能跑——但他不跑。不跑是因为不想跑，还是不敢跑？康熙不知道。他翻过这一页。建安二十五年。曹操死。曹丕篡汉。帝逊位。
康熙合上书。
他翻到日记本。拿笔蘸墨。写了一行字——字写得慢，笔画很重：
“朕不是汉献帝。朕是辽东侯。侯就是侯。”
他放下笔。看着这行字。汉献帝是天子被人握着——他没有称过帝，也没被人握着。他是侯。侯是他的身份——不是皇帝退了位叫侯。是侯就是侯。他少年时是皇帝。中年时被朱慈炯打败，退到辽东，封了侯。现在十七年过去了。他种菜、读书、翻旧书。儿子反了被关在盛京。老臣死了。他一个人。
康熙写完这行字，喝了口酒。温的。他看着窗外——那棵松树。今年种的，一人高了。枝叶不密但根扎住了。他想起朱慈炯说的一句话——弘业二十几年在北京对谈时说的：“你种树。朕修路。树不长脚不会跑。”当时康熙觉得是讽刺。现在觉得是实话。树不会跑。树扎住了就在那里。他也是。扎住了。走不了了。
松树根部的土堆了一圈。康熙种树时培的。培了一圈土堆。堆不高。但把根护住了。土堆上长了草。不是康熙种的。自己长的。风把草籽吹来。落在土堆上。下了雨就发了芽。草根比松树根细。但抓得牢。松树根在底下。草根在面上。两层根。一层深一层浅。两层都抓着土。土不动。树就不动。
菜畦的垄上有一层霜。白白的。薄。太阳出来会化。但太阳还没出来。霜在垄上。垄是弯的。弯的垄像蛇。蛇从畦头爬到畦尾。霜在蛇背上。白背的蛇。菜畦边上搁着一把小铲。铲头的刃磨薄了。薄了锋利。但铲把上缠的布条松了。松了使不上劲。铲子歪在畦边。没人扶。铲子旁边的泥地上有脚印。是康熙的。鞋底的花纹印在泥里。花纹浅了。鞋底平了。穿久了。平了防滑差。冬天踩在冻土上滑。但他不换鞋。鞋还能穿。穿了不换。不换不是省。是习惯了。脚认了鞋。鞋也认了脚。换了要重新认。他不认新的。只认旧的。旧的踏实。
他又喝了口酒。酒壶空了。他把酒壶放在桌上。壶是旧的。锡的。上面有刮痕。他不知道这壶跟了他多少年。可能是从紫禁城带出来的。也可能是在辽东买的。记不清了。他站起身。走到院子里。松树在月光下。影子比树矮。他站在松树旁边。风从北边吹过来。带着雪味。辽东的冬天快到了。他蹲下去。用手摸了摸松树根部的土。土是硬的。冻了一层壳。但根在底下。根没冻。根比人耐冻。他站起来。看着北方的天际线。天际线在黑暗里看不见。但他知道那后面是什么——是冰原。是罗刹人的城。是他年轻时打过的地方。他打了一辈子。打不动了。松树替他站着。他替松树看着。两个人都扎住了。
他回到屋里。坐下来。桌上还放着那壶空酒壶。他把壶推到桌角。壶底留了一圈印。圆的。深色的。酒渍。他看了一会儿那圈印。像年轮。树的年轮在树干里。人的年轮在酒壶底下。他站起来。走到床边。躺下。没脱衣。窗外的松树在风里晃。影子从窗户照进来。在墙上动。他看着影子。影子比树矮。树比他高。他闭上眼。松树的影子在眼皮上还晃了一会儿。然后不动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睡着没有。脑子里还在转。转的不是国事。是菜地。明天该浇了。韭菜该浇水了。葱该拔了。萝卜该收了。这些事比当皇帝实在。皇帝管天下。种菜管一畦地。一畦地比天下小。但一畦地看得见摸得着。天下看不见。
松树干上有一道疤。不知道谁砍的。疤很深。木质都露了。树皮会长合。但砍痕太深，长不上。树就带着这道疤活。活了多少年不知道。疤里的木质变了色。从白变黄。从黄变灰。疤是老的。但疤里长出一层薄苔。苔是新的。苔在疤里长。疤在苔上。老的东西承着新的东西。松树活着。疤和苔都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