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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明︰流亡南洋,朕從海上起家- 第315章 工坊里的人-歷史軍事-17模板網
第315章 工坊里的人
    弘業四十八年夏。廣州。

    廣州城西二十里有座銀礦。開了四十年。鼎盛時礦工八百人。現在剩四百。不是因為礦采完了——礦還有。是因為蒸汽機來了。

    礦場排水用的是蒸汽排水泵。一台泵能抵三百個人力排水工。礦場主姓周,五十多歲,精瘦,會算賬。他坐在礦場賬房里,面前攤著兩本賬。一本是去年的人力排水賬——三百個人,每人月銀二兩,月支六百兩。一本是今年的蒸汽泵賬——一台泵,月耗煤銀八十兩,維護銀二十兩,月支一百兩。

    差五百兩。一個月五百兩。一年六千兩。

    周礦主不是壞人。但他是商人。商人不算良心,算銀兩。他拿著賬去問了廣州知府。知府姓李,四十出頭,進士出身,讀過書,但沒讀過這種書——蒸汽機替代人力的書。知府看了賬說︰“周礦主,你裁人——朝廷有令嗎?”周礦主︰“朝廷讓用蒸汽機。太上皇的令。排水、提礦、鍛鐵都用。沒有令說不能裁人。”知府想了想︰“那你就裁吧。但別一次裁太多。鬧起來本府不好辦。”

    周礦主裁了三百人。一次裁的。他給了每人一個月的遣散銀——二兩。三百人六百兩。比一個月的蒸汽泵省銀還少。周礦主覺得給了遣散銀就算仁義了。

    三百個礦工從礦場出來。他們不知道“機器搶了飯碗”這個概念。他們只知道——活沒了。干了二十年的活,沒了。有的人在礦場門口站了半天,不知道往哪走。有的人回家跟老婆說了,老婆哭了。有的人喝了三天酒。有的人去礦場門口坐了三天,看蒸汽泵突突地轉。看著看著,有個老礦工站起來罵了一句︰“那鐵疙瘩吃了我的飯!”

    三百人里有個頭領,姓陳,五十歲,礦工二十年。手上老繭比鐵還硬。他不罵。他去廣州府衙告狀了。

    繭子上有裂紋。冬天裂的。裂口里嵌了黑灰。洗不掉。跟染料漬一樣。礦工的繭子跟織戶的不一樣。織戶的繭子在掌心。礦工的繭子在指節上。指節彎了。彎了就伸不直。伸不直就握不緊別的。只能握鎬把。

    陳礦工在府衙門口跪了半天。知府李大人出來了,看了一眼——一個黑  的漢子跪在太陽底下,滿手繭子。知府問︰“你告什麼狀?”陳礦工︰“草民告礦場。告周礦主。告那個鐵泵。搶了草民的活。”知府皺眉︰“鐵泵是朝廷讓用的。你告鐵泵——你告朝廷?”陳礦工愣了。他不知道鐵泵是朝廷讓用的。他只知道鐵泵把他干了二十年的活干了。

    知府不知道怎麼處理。這不是人命案,不是賊盜案,不是田產案。這是“機器搶了人的活”——大明律里沒有這一條。他報了北京。

    折子到北京時,朱和垠在奉天殿批折子。四十四歲的皇帝看了折子,眉頭皺起來。他召工部尚書來問。工部尚書姓趙,五十多歲,干過三十年工程。趙尚書來了。朱和垠把折子遞給他︰“趙卿,廣州礦場裁了三百人。蒸汽泵替代人力。這事怎麼辦?”

    趙尚書看了一遍折子。他想了想說︰“陛下,蒸汽機是太上皇讓造的。臣部按太上皇令推廣蒸汽排水泵、蒸汽鍛爐、蒸汽紡織磨坊。至于裁人——臣部無權過問礦場用人。朝廷令說的是推廣蒸汽機。沒說礦場不能裁人。”

    朱和垠問︰“那朕該讓誰管?戶部?”趙尚書︰“戶部管賦稅不管用人。吏部?”朱和垠︰“吏部管官不管民。”趙尚書不說話了。朱和垠也不說話了。兩個人對著折子坐了一刻鐘。

    朱和垠最後說了一句話︰“三百個人沒了飯碗。朕不知道該讓哪個部管。這不是哪個部的事——這是從來沒有人遇過的事。”

    趙尚書點頭︰“陛下說得對。大明律沒有這一條。自古以來沒有這一條。蒸汽機是太上皇帶來的——它帶來的事,律法里沒有。”

    朱和垠把折子合上。他想了一會兒,對身邊太監說︰“把這道折子抄一份,送到南洋行宮。朕要看太上皇怎麼說。”

    折子送到南洋行宮時,朱慈炯正在碼頭長椅上坐著。小福把折子遞給他。朱慈炯拆開看了。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三百個礦工。三百個干了二十年活的人。他們的手上有繭。跟何水生的繭一樣。但何水生的繭是造船磨的。他們的繭是挖礦磨的。現在礦不讓他們挖了。

    朱慈炯把折子放在膝蓋上。他看著海。碼頭上有苦力在扛貨。他們有活干。但有一天蒸汽機器替代了他們呢?那一天會來的。他知道——再往後,會有更厲害的機器替人扛貨、替人挖土、替人鍛鐵。每一樣東西都會替代人。他帶來了蒸汽機。蒸汽機會替代何水生的孫子嗎?會替代張小七的徒弟嗎?

    不會。工匠不會被替代——因為工匠是造機器的人。但礦工會被替代。織戶會被替代。腳夫會被替代。挑水工會被替代。他不帶來蒸汽機,這些人一輩子有活干。他帶來了蒸汽機,這些人就沒活干了。

    這是他四十年前就知道的。但他還是帶來了蒸汽機。因為不帶來,帝國就打不贏羅剎,就守不住太平洋。蒸汽機是武器——不是打人的武器,是讓國家不被人打的武器。但武器會傷自己人。

    朱慈炯把折子折好。放進胸口內袋。跟沈若水那幅棚戶畫放在一起——不對,那幅畫還沒畫。這折子是第一件他放進口袋的東西。以後還會有更多。

    他對小福說︰“回信給和垠。就說四個字——朕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小福︰“就四個字?”朱慈炯︰“就四個字。剩下的朕自己想。”

    小福去寫信了。朱慈炯坐在書房里。他面前攤著那本折子。礦工三百人。棚戶區。他看了第二遍。第三遍。每看一遍數字沒變。三百人。三百張嘴。三百個家。他帶來的蒸汽機讓這三百人沒了活干。他知道會這樣。四十年前就知道。但不帶來,帝國打不贏別人。這個道理對那三百人沒有用。他們只管有沒有飯吃。朱慈炯把折子合上。閉上眼。他想起四十年前陳老大說的那句話︰殿下,人不怕死。怕餓。他睜開眼。拿起筆。在折子空白處寫了兩個字︰安置。然後放下筆。從馬尼拉到北京到南洋。把人安置好。路才走得下去。

    工坊門口的石階被踩得發亮。多少人踩過。張小七的腳印在。方士元的腳印在。徒弟的腳印在。每個人的腳印不一樣大。但踩出的痕跡一樣。深淺不一樣。但都磨了石頭。石頭不怕踩。石頭怕風。風從門縫里灌進來。吹在石面上。石面涼了。白天踩的熱散了。腳印在石面上看不清了。但石頭知道。石頭記著。每一步。每個踩過的人。石頭比人記性好。人忘了石頭不忘。人走了石頭在。石階第三級有一個缺。磕掉了一塊。是張小七搬鐵件時磕的。鐵件重。沒拿住。掉下來磕在石階上。石階缺了一角。缺角不磨腳。但看得見。缺了一角的石階還是石階。還是能踩。踩了不疼。缺了不補。不補就是記號。記號在。人就在。